高途在办公室外面站了好一阵子。
他不敢进,因为看到郑老师正红着眼睛。
高途的心揪了一下子。
老师伤心了吧?
一定是!
对他来说,郑清怡不是一般的老师,是真心关怀过他的老师。
有一回,他因为打工太累,在郑清怡课上睡着了,醒来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
可面前却多了两个面包和一盒巧克力,还有一张便利贴。
上面写着:“注意休息,抽时间来找我补课。”
高途是个极度感恩的人,但凡有人对他好,他能记一辈子。
现在看见郑清怡红着眼眶,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正犹豫着要不要进,郑清怡竟然先发现他了。
“高途。”
高途被叫到时吓了一跳。
“进来。”郑清怡冲他招了招手。
高途怀着无比忐忑的心情走进办公室。
“老师,我……我来跟您道歉。您可能不相信,可我真的不是……”
“我都知道!”
“啊?您知道?”
系统的事儿吗?不是别人听不见吗?
“你是不是被威胁了?那个人是谁?”郑清怡小声地问他。
“……????”
“没……”
郑清怡追问:“是沈文琅吗?”
“……???”
高途狂摇头,“不……不是……”
但他这副慌乱落在郑清怡眼里,恰恰坐实了她的猜测。
“就是他吧?我看到他把你拉到楼道里了。他打你了吗?”
郑清怡开始检查高途的身体有没有伤口。
“脸上、脖子上、胳膊上都没伤……是不是在身上?”
“没……没有……真没有。”
郑清怡松开手,叹了口气。
她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我知道你不敢说。就连有些老师对他都忌惮三分。像你这种家境普通、成绩好、不惹事的老实孩子最容易成为被霸凌的目标!”
她拍了拍高途的肩膀。
“答应老师,实在忍受不了了,一定要跟我说。好吗?”
高途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小白鞋的鞋尖。
他岂止是家境普通?简直是家境贫寒!
不过老师也太善了!
竟然对他百分百信任!
他甚至产生了一个荒唐的念头:以后挣了钱,要给郑老师养老送终!
突然,他想起了来办公室的另一个目的。
“老师,我还想问问您,关于转专业的事儿。您能给我点儿建议吗?”
郑清怡一听瞪大了眼,恍然大悟,“哦!明白了!想和他保持距离,好主意!这件事儿老师帮你!”
虽然原因并不是郑清怡想的那样,起码得到了支持。
从办公楼出来,高途余光里突然捕捉到一个身影,汗毛“唰”地竖起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蹿到旁边的梧桐树后,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高途探出半个脑袋,确认沈文琅走远了,才从树后闪出来。
系统突然开口:“不是我说,你这人性格也太怂了。”
“磨磨唧唧的,干啥都没个闯劲儿,除了学习成绩好,一无是处!
要知道,这个社会可是很残酷的,出人头地跟成绩好可没什么关系。
重活一世,还不打起精神,干翻这个世界?”
高途这人就是这么随和,被系统这么说都没生气,也不觉得被冒犯,
“我没想出人头地,也不想干翻全世界。”
既然重生了,这辈子只想远离沈文琅。
系统:“唉!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高途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真切的困惑表情:“我为什么要吃屎?我不喜欢。”
系统:“……”
“你连屎都吃不上!!”
系统的音量拔高了几度,“跟着你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了!别的系统吃香的喝辣的,人家的宿主重生第一天手撕仇敌第二天股市抄底,我呢?恐怕只能吃糠咽菜了!呜呜呜呜呜!”
高途的关注点始终很切实际:“一万块那件事,是真的吗?”
系统立刻来了精神:“当然!想挣钱就跟我好好合作,乖乖听话,本统一定让你发家致富!一万块只是毛毛雨啦!”
高途现阶段对“发家致富”没什么概念。
他愿望朴素得很——只要能少打一份工,每天多睡两个小时,就阿弥陀佛了。
系统趁热打铁:“我会让你彻底告别打工人阶层,只要你乖乖听话。听话,懂吗?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简单吧?”
“哦。”
“高途!”
听到这个声音,高途后背一紧。
他慢慢回头。
还没站稳,一团黑影迎面飞来。
沈文琅的书包“咵”的一声,不偏不倚砸进他怀里。
他下意识双手兜住。
“帮我拿着。”
沈文琅已经走到他面前了。
他冷着一张好看的脸,并且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好像帮他拿书包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一下午跑哪儿去了?上午没说完话就走,我让你走了吗?”
沈文琅又往前逼了半步。
脸怼得太近了。
近到两个人的呼吸在空气里短兵相接。
高途本能地往后仰,脚下不知踩到什么,身体猛地一歪,整个人朝后踉跄了两步。
沈文琅及时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力气很大,五指箍在腕骨上,握法毫无温柔可言。
“站稳了!蠢死了!”
系统:“这态度你不给他两巴掌?你要是敢怂,今天上午那10个反派值立刻清零!”
清零?!
不行!
他都已经以身入局了,岂能半途而废?
十个相当于1000元!
他一个星期才能挣这些。
高途把胳膊从沈文琅手里抽出来,并把书包推在他身上。
“还……还给你!”
系统:“……”
毫无气势可言,还需要慢慢培养。
沈文琅:“???”
他下意识接了,低头看了看书包,又抬头看了看高途。
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非常短暂却精彩的切换。
先是“你干什么”的困惑,然后是“你在干什么”的怀疑,最后定格在一种“我倒要看看你想干什么”的审视上。
沈文琅歪了歪嘴角,偏了偏头。
高途的手在抖。
只见他伸出了一只手掌,放在嘴边哈了一口气。
然后开始抡胳膊。
右臂在空中画圈。
像一个从来没打过架的人在模仿动画片里的蓄力动作。
他抡得很认真,认真到有点滑稽。
旁边路过的一个男生停住脚步,嘴里叼着的奶茶吸管慢慢从唇间滑了出来。
胳膊抡到第不知道几圈的时候,高途终于挥了出去。
手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可是什么都没扇到。
但他忘了自己刚才抡了那么多圈,整个人的重心早就歪了。
手掌落空的瞬间,身体顺着惯性往前栽——右脚绊左脚,直直地朝沈文琅扑过去。
撞上了。
高途的脸埋进沈文琅的胸口。
高途感觉就像一头栽进了一片鸢尾花丛,芬芳馥郁。
沈文琅完全没料到这一下。
他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在花坛的水泥边沿上,身体猛地后仰。
“哎——”
“哎——”
两个人一起倒下去。
花坛里的灌木是那种低矮的冬青,被两个人的重量压下去,发出一片枝条折断的脆响。
高途的膝盖磕在土里,手掌撑在沈文琅的胸口上。
他整个人趴在沈文琅身上。
甬道上的人三五成群,有的停下了脚步,有的掏出了手机,有的用手肘捅了捅同伴。
一个女生看得呆了。
她手里的冰淇淋歪了,融化的奶滴在鞋面上,浑然不觉。
高途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低头看着沈文琅。
沈文琅仰面躺着,头发上沾着一片叶子。
他的眼睛里竟然没有愤怒,而是懵懵的。
他的大脑显然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信息处理危机。
由于输入的数据太多,每一个都不符合既有逻辑,于是所有进程都卡住了。
高途从沈文琅怀里挣出来。
他撑了一下地面,手掌按在一根断了的冬青枝上,被扎了一下。
他忍着疼,跪起来,然后——
“啪。”
一巴掌。
任务完成!
客观地说,这一巴掌声音真不大。
还没小孩拍的响。
但确确实实,是一巴掌。
系统沉默了两个呼吸的工夫,说道:
“……虽然但是,祝贺你又获得五个反派值。”
高途从花坛里不太利索地爬了出来。
他来不及拍拍身上的土,裤子上沾着很多冬青叶子。
他的脸是红的。
包括脖子、耳朵都是红的,像被人拿红笔涂满了似的。
他没看沈文琅。
一眼都没敢看。
怕看到杀气。
更怕沈文琅回过神来,追上来,把他按在地上把那一巴掌连本带利还回来。
他跑了。
先是大步走,然后是快走,最后变成跑。
路过那个冰淇淋歪了的女生身边时带起一阵小风。
沈文琅坐在冬青丛里发愣。
其实并没有被打疼。
可是TMD面子疼!
他看着高途消失的方向,嘴角动了一下。
说不清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书包歪倒在他脚边,两个!!
呵呵!
蠢死了!
沈文琅终于从花坛里站起来。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动作比高途从容得多。
捡起书包,单肩挎上一个,手里拎着一个。
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一下,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收回去了。
他把手插进口袋,悠闲地朝反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