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高途渐渐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
可舒适并未持续太久。
一阵熟悉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翻涌而上。
从胃里直直窜上喉咙,又酸又苦,瞬间撕碎了刚才的安稳。
高途想要坐起身,却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能探出上半身。
胃里的翻江倒海却已经压不住了。
但并没有预想中的狼狈,一只干净的、套好了垃圾袋的垃圾桶,恰到好处地递到了他的面前,避免了所有的窘迫。
高途来不及多想,彻底倾泻而出。
直到不适感渐渐平息,高途缓着气息,抬起泛白的脸,才看清了持着垃圾桶的人。
是沈文琅。
他站在床边,一身规整的西装,与病房格格不入。
沈文琅垂着眼,目光沉沉又心酸,没有半分嫌弃,全是不忍和心疼。
也是这一刻,高途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空气里萦绕的信息素。
是沈文琅特意释放的安抚信息素。
难怪他刚刚能睡得那样安稳。
高途心头颤了一下,复杂的情绪密密麻麻冲上来。
他哑着嗓音,“沈总,你……你怎么还没走?小晴呢?”
“我让她先回去了。我说过我来陪床的。”
话音落下,他拧开温水,递到高途唇边,帮他漱了口。
待高途清理完口腔的异味,他又抽出纸巾,轻柔地替高途擦干净沾在唇角的水渍与细污渍。
做完这一切,他俯身拎起垃圾桶里的垃圾袋,仔细系紧封口,隔绝了所有异味,快步走到病房外,稳妥丢弃。
折返回来后,又拿出全新的垃圾袋,平整地套上,边角竟也打理得整整齐齐。
全程沉默又利落,没有半分拖沓,更没有半点面对脏乱的不耐与嫌弃。
做完这一切,沈文琅把窗户打开通风,又仔细洗净双手,终于端过来一个保温桶。
一股清淡的米香缓缓漫开,他拿着汤勺,细细盛出一碗米汤。
“这是公司附近那家老字号饭店的粥,你不是很喜欢吗?你睡着的时候我让人送来的。我给你把表面的米汤盛出来,这个对胃好,你多少喝一点。”
高途蹙着眉,静静看着他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细致入微的操作。
他明明清清楚楚地赶过人,明确说了不需要他的关照,可这个人非但没有离开,反倒自顾自地留了下来,熟稔地包揽了他的起居饮食。
真是陌生,又荒唐。
“沈总……”
他想说不必如此。
可沈文琅像是提前洞悉了他想要说的话。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说什么都没用。”
他垂眸,耐心吹了吹热气,舀起一勺递到高途唇边,“你怀着我的孩子,我不可能不管。来,张嘴吃。”
高途看着近在唇边的粥勺,进退两难。
沈文琅的态度太过坚决,哪怕他不肯主动张嘴,那稳稳递来的勺子也不会收回。
高途无奈,只能张口咽下。
平心而论,沈文琅这喂饭的动作,一点也不温柔。
又生疏、又笨拙、又急切,只是一味想着让他多吃一点、快点吃完,根本不顾他有没有咽下去。
“我可以自己来。”高途抬手想去接那只瓷碗。
“不行。”
沈文琅生怕他不吃似的,一勺接着一勺地喂。
没过多久,高途实在招架不住,连忙偏头躲开,“我还没咽呢!”
也是被逼得没招儿了,这一勺接一勺的。
“哦……对不起……”
意识到自己过于急切的沈文琅一下就蔫了。
刚才还强势执拗,此刻满是局促。
“给我!”高途把碗抢了过来,自己吃。
沈文琅见他自己吃起来,便不再打扰,开始削水果。
把香蕉切成一片一片,芒果也削成一片一片,葡萄洗得干干净净一粒一粒摆好。
高途刚吃完一碗粥,面前又摆了一大摆水果拼盘。
沈文琅把叉子递给他,命令道:“吃!”
高途看都看饱了。
“你把我当成猪啊?我吃不下。”
他不是矫情,是孕期胃口本就小,实在塞不下更多东西。
而且吃完就吐,让他都害怕进食了。
沈文琅闻言没有强求,十分顺从地点头:“哦,那就一会儿再吃。”
解决完饮食,他又转身拿起墙角的清洁工具,安静地打扫起病房。
细细扫地、反复拖地、擦拭床头柜和窗台,生怕有细菌似的。
高途看着他忙碌不停的背影,心底五味杂陈,“你不要做这些了,我住两天就出院了。”
沈文琅手上的动作不停,“我上网查了,怀孕最闻不了异味、闷味,保持干净通风的环境对你和孩子都好。”
高途心头积压了许久的委屈,终于忍不住翻涌上来。
“可是沈文琅,你能坚持这么做多久?”
高途落寞道:“等过几天,你新鲜感过了,不想做了、觉得烦了,那时我如果已经习惯了你的照顾,到时候你让我怎么办?”
“不如你现在就走吧。我已经习惯没有人照顾的生活了,我自己可以好好照顾自己,不用你勉强。”
与其日后被骤然冷落、再次难堪受伤,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贪恋这份温柔。
沈文琅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住。
他放下手中的抹布,走到病床边坐下。
高大的身形微微俯身,目光沉沉地看着高途的眼睛。
“高途,我会一直做下去。”
“你如果心里还有怨气,可以一直怪我。你怪我一辈子,我就用一辈子来赎罪。高途,我说到做到,绝不反悔。我发誓。”
高途怔怔地看着他,都听懵了。
从前对他冷漠刻薄、句句伤人,现在却承诺了一辈子?
你知道什么是一辈子吗?
“我查过,孕期激素波动很大,你会莫名低落、烦躁、易怒、想哭,这些都不是你的问题。你不用憋着,所有情绪都可以冲我来。”
高途鼻尖一酸,心底那道冰封已久的壁垒,悄然松动了一丝。
“沈总,你以前不是很讨厌Omega吗?你整天和我待在一起,不会觉得恶心吗?你忘了吗?你以前……总说我身上的味道很恶心。”
那些伤心人话,沈文琅不止说过一次,而是经常说。
沈文琅语塞,他一瞬间卡在原地,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他该怎么说?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些刻薄的话其实都不是真的。
他只是别扭、口是心非,只是被莫名的嫉妒裹挟。
他不懂如何面对自己心动的事实,只能用最笨拙、最伤人的方式伪装自己。
真相太过幼稚,太过荒唐,根本无从开口。
沈文琅硬着头皮道:
“我以前……是我错了。”
“其实一点都不觉得恶心。我还觉得……挺香的。比玫瑰、茉莉什么的都好闻,很干净,很独特,很符合你的性格。是世间最独特的味道。”
说实话,远比说狠话、说假话要难得多。
这大概是沈文琅第一次直白又笨拙的告白。
如果算告白的话。
高途怔怔地抬眼,眼底写满了全然的诧异。
真的假的?
那个从前厌弃他、诋毁他、说他身上味道难闻的人,如今竟然说,他的味道是世间最独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