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琅推开门的时候,高途正趴在床边,半个身子探出床沿,对着垃圾桶剧烈呕吐。
刚吃下去的那点东西几乎全吐了,稀稀糊糊地混在桶底,还能分辨出食物的形状。
高途的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脊背上的骨头清晰可见。
沈文琅手里的东西差点脱手。
他两步跨到床边,将掌心覆上去,开始一下一下帮他顺气。
高途的后背很薄,他能清晰地摸到那些骨节的凸起。
沈文琅看到桶里的东西,心里一沉。
吃了东西跟没吃一样,胃里根本就没留住。身体怎么会有营养呢?
要不让医生开点营养液输一输?
沈文琅记得第一次看到高途呕吐还是一个月前,当时还以为他是肠胃炎。
这都一个月了,还在吐吗?难道要吐好几个月?
怪不得越来越消瘦,下巴都尖了。
沈文琅的手掌开始发颤。
都是他害的,却让高途一个人扛着这些。
高途这会儿正吐得昏天黑地,耳鸣嗡嗡直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浑浑噩噩地分不清身后是谁,只觉得那手掌宽厚温热,在帮他顺气儿的时候有点舒服,让他想靠过去。
“小晴……水……”
沈文琅立刻弹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尝了尝水温,刚好。
“高途,水来了。”
高途听见声音不对,费力地抬起身子。
入眼是沈文琅的轮廓。
向来冷峻的脸上正写满了紧张。
眼底全是小心翼翼的、几乎称得上讨好的关切。
高途呆滞了一下。
“不……不喝吗?”沈文琅的声音轻得几乎像哄,稳稳拿住水杯,屏着呼吸等他接。
犹豫了几秒,高途抬手接过来,含了一口在嘴里,漱了漱口,并用袖子擦了擦嘴。
沈文琅看到他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污迹,默不作声地伸手,帮他揩掉。
高途下意识地偏了偏头,躲开了。
沈文琅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这是第二次了,高途拒绝他的碰触。
高途靠回床头,虚弱地合上了眼,脸上没了血色,嘴唇泛着干燥的皮。
“沈总,你以后不用来了。”
沈文琅心里“咯噔”一声。
他一听高途说这种话,心里就难受。可是他也明白,再难受能有高途难受吗?
“高途,让我照顾你吧。以前很多事情我不知道,误会了你——我不是找借口,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现在都明白了。”
他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你让我照顾你。我会补偿你的,还有……也补偿孩子。”
高途依旧闭着眼,抬起小臂挡着脸,“我说过了,孩子不是你的。不需要你的补偿。”
“孩子怎么会不是我的?!你说谎也要挑个人。我还不了解你吗?你怎么可能去找别人?你出了车祸我用信息素安抚你们俩,孩子当天就缓过来了。他/她那么喜欢我的信息素,怎么可能不是我的?”
他有点激动,说出来之后他自己都愣住了。
高途已经睁开了眼睛,怔怔地看着他。
沈文琅心里忽然有股巨大的懊悔。
他怎么又大声说话了?又没有控制住脾气。
“对不起。我声音太大了。”
他垂着头坐回床沿,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重新抬眼看高途,笨拙地恳求:“高途,你让我照顾你。好吗?就当是为了孩子,你难道不爱他/她吗?有父亲陪在身边,时刻用信息素安抚他/她,他/她才能健康啊。如果你……如果你实在没办法接纳我,你就把我当成保姆。不让我认他/她都行。可以吗?”
沈文琅说完后,自己都觉得心口钝钝地疼。
他怎么以前那么笨呢?一点蛛丝马迹都没发现!为什么他和高途的关系会变成这样呢?
他可以不当爸爸,他只求高途别把他推出去。让他在旁边看着、守着、照顾着,哪怕名分上跟他毫无关系也行。
他看着高途,等着他回答。
高途当然希望孩子能有父亲陪伴。
他曾经好多次都想告诉沈文琅。
“可你不是曾经想让我打掉他吗?”
沈文琅猛地抬头:“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打掉他?那是我的骨血我怎么舍得让你打掉他?”
“有一次,在办公室,我问你如果你的Omega怀了你的孩子,你会怎么样。你说,当然是打掉。”
“我……”
沈文琅忽然觉得喉咙干得厉害。
确实有过这件事。
“我……我那时不知道是你!高途,你那个时候要是跟我坦白,还会有后面的事吗?”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
高途心累地把眼睛垂了下去。
沈文琅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靠!死嘴!
他有些急火攻心。
“高途,我不是那个意思……没有怨你的意思……”
“高途,你当时问我那个问题的时候,你希望我接受,对不对?可我却说了那种话,一定让你彻底失去信任了。所以,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们重新建立信任,好不好?”
高途垂着眸不看他,表情木木的。
他不知道怎么重建信任。两个人还没相爱,裂痕就已经有了。
又不明不白地睡了那么一觉,才有了这个孩子。
沈文琅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
他试探着伸出手,想搭在高途搁在被子上的那只手背上——可他刚抬起来,又想起刚才高途躲开他的样子,手指在空中僵了片刻,最后还是沉默地收了回来。
“你怎么又来了?”高晴手里拎着刚洗好的饭盆,靠在门框上。
语气不算客气,跟下午的时候大相径庭。
她面无表情地看了看沈文琅,别说,现在看着像个人了。
“我不放心,过来陪床。再说,你一个姑娘晚上留下也不方便。”
“呵,你还挺有心的。”
沈文琅站起来,走到高晴面前,“小晴,我能跟你聊聊吗?”
高晴歪了歪头,把饭盆放进柜子里,朝走廊尽头努了努嘴:“出去说。”
他们走到了走廊尽头。
“我哥说了,他不想原谅你。我过几天就去找工作,我来养我哥哥。”小晴的态度十分明确。
虽然她也知道,沈文琅能给她哥哥提供最好的物质条件,但只要他哥不开心不愿意,说出大天也不行。
“小晴,你知道他有信息素紊乱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