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出来,刚才的尴尬劲儿还没过,两个人一直沉默着。
刚才诊室里医生直白的叮嘱,让两个尚且隔着一层隔阂的人,全程无言。
车厢里安静得过分。
两人心底,都盘旋着同一个无解的难题,挥之不去。
发情期到底该怎么办?
若是寻常夫妻,情投意合,这自然不是什么需要犯难的事儿。
可他们不是。
他们之间的关系都尚且不明了呢。
两人之间横着太多伤害和误会,积攒了太多的委屈,还有一层迟迟没能捅破、不敢确认的心意。
高途的发情期近在咫尺,或许就是这一两天。
难道真的要如同医生所言,以最亲密的方式,消解他的发情期躁动吗?
沈文琅虽然目视前方,但其实心绪不宁,无意间闯了一个红灯。
闯了之后,沈文琅才骤然回神,心底涌上一阵后怕。
高途坐在副驾,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他垂着眼,心底茫然,全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即将而来的处境。
良久,沈文琅才哑着嗓子,打破这片尴尬。
“我先送你回家。然后我就去公司。”
“哦。”
接下来又是一路无话,车子稳稳驶入别墅区,停在大门前。
高途正要推门下车,逃离这令人局促的氛围,手腕却忽然被牢牢攥住。
他动作一顿,诧异抬眼,看向沈文琅。
“高途,我们聊聊好吗?”
高途微微怔了两秒,缓缓收回准备推门的手,重新坐直身体,“好。”
也是该聊聊了。
是时候把模糊不清的关系,彻底理清楚了。
沈文琅始终没有松开他的手。
原本攥着的是手腕,之后缓缓下滑,扣在了他的掌心,轻轻在他手背上摩挲。
高途没有拒绝。
沈文琅清了清干涩的嗓子,酝酿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还……还生我气吗?”
高途目视前方,轻轻摇了摇头。
气早就消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是忘不掉的委屈,还有不敢轻易触碰的心动。
得到他的回应,沈文琅瞬间松了大半口气,紧绷的肩线骤然放松。
然后,谈话还要继续,他下意识做了一连串慌乱的小动作——舔了舔嘴唇,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
“有些话……其实酝酿了很久。高途,你喜欢我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高途心脏猛地一跳,睫毛剧烈忽闪几下,但最终还是沉默着,没有回答。
沈文琅在问出口的下一秒,就后悔了。
他懊恼死了,暗骂自己懦弱、笨拙、没用。
他为什么要问高途呢?为什么要把选择权全部丢给高途?
沈文琅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终于说出了藏在心底数年的秘密。
“我其实……是喜欢你的。”
高途浑身一僵,被沈文琅紧紧握住的那只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几下,清晰传递到两人相贴的掌心里。
他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怔怔呆愣了几秒,反复回荡着那句迟来的告白。
沈文琅不敢看他的眼睛,因为紧张,嗓音有些紧,
“高途,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有点儿晚了,也显得特别不纯粹。”
“你一定会觉得,我是因为这场意外,因为这个孩子,才不得已对你动心,或者是假装喜欢你。”
“但真的不是。”
“我很早很早就喜欢你了。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在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
“我太笨了,又高傲又懦弱,看不清自己的心,也不敢承认自己会对你动心。可是我却对你说了无数句伤人、刻薄的话。”
“我们之间走到今天,所有的误会、隔阂、伤害,全都是我的错。”
沈文琅缓缓停顿下来,掌心早已沁出一层薄汗,潮湿的温度被高途清晰地感知。
高途的状态也并不怎么好。
脑袋里持续发空,那句迟来的喜欢,反复在心底盘旋回荡。
按道理来说,他该惊喜,该雀跃,该落泪,该释然。
可真正听见的这一刻,他心里却格外地酸涩沉重。
年少时那种怦然心动、不顾一切的悸动,早已在无数次冷漠、误会、伤害中慢慢磨平。
如今剩下的,是百感交集的感慨,和层层叠叠的委屈,以及不敢轻易交付真心的小心翼翼。
他终于等到了这句喜欢,可来得太晚了,晚得让他早已耗尽了当初最热烈的勇敢。
“高途,我这几个月每一天都在后悔。”
“以前的我太懦弱、太无能,连自己的心意都不敢面对。可我如果继续放任我们这样模糊不清地耗下去,我会更无能,更对不起你。”
沈文琅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可以说字字赤诚。
高途心头酸涩。
他偏过头,视线落在车窗外的庭院绿植上,下一秒,眼泪顺着脸颊,淌出一道清晰的泪痕。
沈文琅看见那道刺眼的泪痕,心脏猛地揪紧。
他又让他的高途哭了。
明明拼尽全力在补偿,在呵护,在赎罪,可过往太恶劣,终究还是无法让他忘记那些委屈。
沈文琅立刻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侧身凑近高途。
他轻轻拭去高途脸颊的泪水,温柔地掰过他的脸颊,让他转头看向自己。
“对不起。能不能原谅我一次?给我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让我好好照顾你,照顾孩子,好不好?”
高途眼底的泪水越积越多,断了线似的不停滑落,模糊了视线,浸湿了眼尾。
他心里很乱,乱得一塌糊涂。
高途现在不清楚自己,就像沈文琅曾经也不清楚他自己一样。
他没办法在听见几句忏悔、几句告白之后,就立刻抛下所有过往的伤痛,毫不犹豫地答应,给沈文琅想要的答案,给这段关系一个确定的名分。
那些日夜的猜忌、难过,都是真实存在过的,没办法一笔勾销。
高途抽了两下鼻子,压下喉咙口的酸涩刺痛,平复了好半天才能说话,“我会好好想想的,沈总。”
“你路上注意安全。”
说完,他轻轻挣开沈文琅的手,推门下车,径直走进了屋里,没有回头。
车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车厢里瞬间空寂下来,沈文琅一动不动坐了很久,才重新启动了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