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响了。
阶梯教室的门被推开,老师抱着课本走上讲台。
沈文琅只能暂时作罢。
他阴沉着脸,看着坐在对角线另一端的高途,暗戳戳地生气。
昨晚就那么让高途走了,话都没说清楚。
他郁闷。
沈文琅想不明白,两个人之间的误会到底是怎么产生的。
反正就是感觉突然之间,高途对他的态度变了。
都不是渐变,是骤变。
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就是从昨天。
他看到高途上课睡着了,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觉得有点可爱,于是写了张纸条过去,想逗逗他。
结果被回了一句:滚!要你管!去死!
如果是平时,那人会在后面画个笑脸,再配上一句“嘿嘿”。
可即使如此,沈文琅也并没有觉得生气。
反而觉得很新鲜,高途好像突然变得有趣起来了。
于是他下了课就去找他,还没说两句话,他就发现,高途在有意识地躲避他。
不对劲。
到底怎么了?
自己得罪他了?
沈文琅开始回溯,昨天之前,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切正常。
高途照旧帮他拿书包,帮他占座,偶尔被他骂两句就耳朵立刻变红。
那种反应,他其实……还挺喜欢看的。
而且,他确实是真心把高途当好朋友的。
有时候也确实顺手帮了他一些忙,比如去哪里都带着他,让那些势力眼知道,高途是他罩着的,免得被那些无聊的人找麻烦。
所以,这不能算作是靠山吗?
那个词有那么难听吗?
沈文琅心烦意乱地皱着眉头,无意识地快速按着手里的笔,发出一连串“咔哒、咔哒、咔哒”的声音。
周围的同学被他打扰了。
有人皱了眉,回头看了一眼。但一看是沈文琅,便都算了。
没人敢说什么。
沈文琅想了想,还是写了一张纸条。
写完之后折好,交给前排的同学。
这是一个阶梯教室,高途和他的位置相当于一条对角线。
一百多颗人头横亘在中间,这山高路远的,纸条能平安到达吗?
纸条从前排传到左边,左边再传到更左边,在无数双手之间颠簸。
沈文琅于是像人形摄像头似的,穿过了一百多颗人头,全程追踪纸条的行动轨迹,直到最终传到高途手里。
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真够费劲的。
都什么年代了还传纸条,他上中学的时候就没再传过了。
可谁让高途没有手机呢。
沈文琅曾经想送他一台,可那人明确拒绝了。
他有时候倔得一批,有时候又随和得要命。
沈文琅搞不懂他,所以更想搞懂他。
他继续盯着那个方向。
高途收了纸条。
可他没看!
他直接把纸条压在了课本下面,继续听课。
行。
你有种。
沈文琅用力地靠在椅背上,椅背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眼神从注视变成了恶狠狠,手里的笔重重地戳在课本上,留下了一个凹痕。
终于熬到了课间。
沈文琅立刻抱着书本站起来,来到高途面前。
高途正低头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没注意到有人靠近。
沈文琅扬起下巴冲着高途身边的人指了指,意思是:起开!
那人抬头看了一眼沈文琅的表情,立即识趣地收拾东西走人。
周围的人纷纷看过来。
昨天沈文琅被高途打了一巴掌的事,很多人都从校园墙上看到了。
那个帖子下面有几百条评论,有人说“假的吧”,有人说“高途疯了吧”,有人说“沈文琅居然没还手???”
对于他俩的八卦,正愁没地方打听呢。
在他们后几排,曹锦默死死盯着这个方向,目光在沈文琅和高途身上来回切换。
由于是课间,有些嘈杂,他皱了皱眉,瞪了周围人一眼,示意让他们噤声。
那些人立刻不说话了。
没人敢惹曹锦默。
沈文琅一屁股坐下,把课本和笔袋重重地摔在桌上。
“砰”的一声,吓得周围同学一个措手不及。
高途瞬间抬头。
他愣了,无语至极地张了张嘴,又无可奈何地闭上了嘴。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写东西。
就当他是一阵路过的风。
沈文琅盯着他的侧脸,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为什么不回?”他质问道。
高途不理,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像根本没听见似的。
见高途这副态度,沈文琅就像炸了毛一样。
他一把抓起高途桌上的纸,等他看清纸上的字,也愣了。
“专业更换申请表?”
沈文琅诧异,“你要换专业?为什么?”
由于激动,他的声音还挺大的。
前后两三排的人都听到了。
于是人群中立刻开始有人窸窸窣窣地窃窃私语。
高途咬了一下嘴唇,看着沈文琅。
眼睛里有一种被人冒犯了边界之后,又硬撑着不让自己表现出脆弱的、倔强的光。
他狠狠地把那张申请表从沈文琅手里抢回来,冷冷道:“和你没关系。”
然后继续写。
沈文琅怔了一下,意识到了刚才的失态。
自己怎么像个强盗一样了?
感觉像是在欺负人。
他深吸一口气,把声音放低,用一种他很少用的语气问:
“高途,咱俩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哪里得罪你了?能直说吗?”
高途拿着笔的手,突然一顿,但很快恢复如常,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把表填完才低声说了一句,“没有。”
通常,想吵架的人,或者想解开某种心结的人,最怕遇到这种不配合的对手。
他不吵不闹,也不声不响。他不解释,不反驳,不控诉。
他默默做着自己想做的事。
他看似什么都能包容,什么都能忍让。
可突然有一天,你发现他什么也不再包容了。
这种感觉让沈文琅慌。
前所未有的慌。
他摸不透高途的心思,得不到他的正面回答。
沈文琅心里堵得慌。
“那到底为什么要换专业?”他继续压住脾气。
“这个专业不适合我。”
“你觉得信息素专业就适合你?高途,你都大二了,要从头开始学习人家大一的课程,还要兼顾大二的课程。如果早一个学期或许会容易一些。可是都大二了。”
他说完就后悔了。
因为他从自己的声音里听到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和一种“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的自以为是。
高途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弯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因为他分明从沈文琅的鼻子听到了一声轻哼。
沈文琅习惯性地不把别人的话当回事,习惯性地永远觉得自己的想法才是对的。
“适不适合只有我自己知道。”高途头也不抬地回答。
他现在清醒得可怕。
沈文琅一个无意识的动作或语气都能让他感知到对方潜意识里的想法。
那些想法不加修饰,不经过滤,是最真实的、最赤裸的。
他不信我。
他觉得我在做蠢事。
他觉得我不行。
其实他以前就对这个专业很感兴趣,可他保送的时候是定向保送,不能换专业。
但是学校也有相关政策,如果第一学期结束后,绩点高,便可以有换专业的权利。
上一世,高途就曾经有过换专业的想法,但是他当时遇到了沈文琅,并被他深深吸引。
能和沈文琅就读一个专业,坐在一个教室里读书,他觉得即使自己不喜欢这个专业也能勉强接受。
但现在不会了,他懂了,喜欢他人之前应该先喜欢自己。
沈文琅感觉喉咙一噎,狠抿了一下嘴。
坐在后几排的曹锦默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像是看了一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