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琅,我的书包……”
“已经拜托少轩和陈楚了,好学生。”
“哦。”
高途说完便趴在沈文琅的肩上睡了。
呼吸很快就变得匀长,鼻息喷在沈文琅的颈侧,带着发情期特有的滚烫。
沈文琅一路上也没有停歇,步伐稳健,高途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颠簸。
一直到进了家门,被放在床上,高途才睁开眼睛。
眼神还是涣散的,半睁半闭。
他茫然地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正在弯腰给他脱鞋的沈文琅。
沈文琅把高途在床上摆好,掏出手机,替他给辅导员和周明琛发了请假申请。
做完这一切,沈文琅俯视着高途,手背贴上高途的额头摸了摸。
还是很烫。
高途眼神无精打采,目光似沾非沾地从沈文琅脸上滑过。
在沈文琅的印象中,高途好像从未有过如此脆弱的时候。
他总是挺直、稳重、不卑不亢的,像一个永远不会倒下的旗杆。
而此刻,竟散发着一种柔软易碎的破碎气息。
这种时候的高途,有种无法言说的旖旎。
好像花瓣被雨打湿后贴在地面上。
而花瓣并不自知,自己究竟有多好看。
“你生理期来了也是先发高热吗?”
“嗯。”气若游丝的一声嗯,像一根头发丝落在枕头上。
“你是什么级的?知道吗?”
高途摇摇头,“没去医院测过。”
自从分化之后,他就开始了无止尽的掩饰。
像一个潜伏在敌后的间谍,小心翼翼地维持着Beta的人设,时间久了,连他自己有时候都误以为自己真的是个Beta了。
沈文琅也没有追问,原因他已经了然于胸。
他拉过高途的一只手,指尖在他光洁细腻的手背上轻轻划过。
一抹蓝色的微光从皮肤下透出来,像深海里的一盏灯,缓慢地亮起。
光线在皮肤上游走,勾勒出一株鼠尾草的轮廓。
“我的Omega父亲告诉过我,”沈文琅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讲述秘密时才有的郑重,“生理期的时候,手上有光图腾的,都是高阶分化者。”
高途怔怔地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株发光的鼠尾草。
他一直不知道还有这种说法。
也从来没有让别人看过自己的手。
“高阶分化者?”他的声音还是虚的,但比刚才有了一点力气,“有什么不同吗?”
沈文琅低下头,柔柔地抚摸着高途的手背。
“他们更聪明、更漂亮、长得高、基因好、智商顶级、信念感强烈。”
沈文琅抬眼看,“是建构社会的中流砥柱。”
顿了顿,他却问道:
“可是为什么你却这么笨呢?”
高途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少爷,你的要求未免太高了。如果我都能算作笨,那谁能算聪明呢?”
沈文琅沉下脸来,“一点都不会好好照顾自己。笨死了!”
“有些时候,凭着自己Omega的身份,只要稍微动动脑筋,使个手段,很多事情都会变得轻松容易一些。可你偏不。”
“我知道你们国家有句话,叫‘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沈文琅引用这句话时,语气里竟然带着一种像是嘲讽的东西。
“却不知坑害了多少君子,养了多少小人。”
高途恍然地笑了,他歪着头看着沈文琅,“沈文琅,你真的好厉害啊。还知道道德经。”
“可是你知道吗?我早就看穿你了,你不爱解释,喜欢装酷。其实内心善良得很、道德感极其强烈。”
沈文琅的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收住,但那个弧度已经泄露了他的内心。
他别过脸去,低声说了句:“胡说!”
“沈少爷,这次就劳烦你纡尊降贵照顾我了,好不好?”
听闻此言,沈文琅的心尖上突然一颤。
竟然得到了一种他从来没有从高途那里得到过的东西。
主动示弱。主动求助。
突然间,好像一块蘑菇云携带着几万吨的TNT,在他的胸腔里炸开。
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大脑空白了好几秒。
“你能不能上来抱着我?闻不到你的信息素,我会没有安全感。”
沈文琅二话不说,立刻脱鞋上床,把人搂紧。
难受的人明明是高途,可是想哭的人却是他。
“你以前都是怎么度过发情期的?”他问。
“喝药,喝好多药,压制它。有的时候会成功压下去。”
沈文琅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高途,然后抬起手,在他的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怎么能行?你明明知道药量不能随便增加,上次还说我来着,可你却明知故犯。”
“有什么办法呢?我对外宣称自己是Beta的。当然戏要做足。”
“那样对身体是不是有损害?”
“嗯。渐渐地,生理期就不准了。”高途的目光凝在空中某个点,“其实……”
“其实什么?”
“其实我真的希望自己是Beta来着。”
“我不喜欢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我也不喜欢Omega和Alpha,因为发情期和易感期的影响而违背心愿的结合。”
“沈文琅,你能懂吗?”
几句话,似是勾起了沈文琅埋藏多年的心事,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我懂。所以我的内心才排斥Omega。”
他堂堂正正地喜欢上高途。
不是因为高途是Omega,他是Alpha。
而是因为他就是高途。
“你知道我为什么转专业吗?”高途说。
沈文琅低下头看着他:“为什么?”
“我想做一个东西。”高途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一种双向信息素稳态调节系统。和颈环、手环都不一样。”
“手环和颈环目前都只是单向的,只能压制,不能调节。”
“我希望能够从根本上改变信息素的作用机制,让人不再被生理本能绑架,而是拥有选择权。”
“Omega不再恐惧突然到来的发情期,Alpha不再担心易感期会让自己伤害他人。每个人都能成为自己身体的主人。”
“还有,信息素匹配度的问题。两个人在一起,不是因为匹配度高;互相喜欢的两个人,也不会因为匹配度太低而分道扬镳。”
“Omega在职场上不再因为随时可能会发情而被歧视。”
“Alpha也不再被默认为潜在的暴力者。”
“每个人都能凭能力和意愿,而不是第二性别,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人生。”
沈文琅简直听呆了。
久久都没有缓过神来。
像是被人猛地推了一掌,跌进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辽阔的、充满光的世界里。
而他忙着去欣赏,竟忘记了说话。
他从来没有听任何人这样说过。
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把ABO的性别当作天经地义的事。
发情期是天经地义的,易感期是天经地义的,信息素匹配度是天经地义的,Omega需要Alpha、Alpha需要Omega、两种性别必须互相依附——这些都是天经地义的。
从来没有人质疑过。
但是高途敢质疑。
不仅敢质疑,还在心里画了一张图景。
朝着那个遥远的、几乎看不见的目标往前走。
沈文琅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委屈和抱怨竟然显得那么幼稚、不值一提。
高途心里装着的,是这么大的一个世界。
忽然觉得,被高途赶出来这件事,好像没那么委屈了。
高途见他失神,用头轻轻蹭了蹭沈文琅的脖子。
“你怎么了?是不是觉得,我说的这些是天方夜谭?”
“不,不是。不是天方夜谭。是可以实现的事情。”
沈文琅认真地看着高途,前所未有的肃穆。
高途笑了笑,只当他是在安慰自己。
“我知道这很难很难。目前只是有了一个模糊的目标,不知道如何才能实现。可是谁又能说得准呢,未来的科技发展,会到什么程度呢?”
其实他来自于的上一世,人工智能已经初步浅层地应用在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了。
如果这一世,能够尽早抓住人工智能这个工具,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
沈文琅相当认真地说道:“我们一起,按照你说的这个方向去研究。好不好?”
高途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觉得我是痴人说梦?”
沈文琅拎起他的手腕,凑近了,轻轻落下一吻。
“一点都不觉得。”
“我的小天才。你一定能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