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半,一辆灰色高级轿车停在楼下。
沈文琅拖着虚浮的脚步走出单元门。
他脸色苍白,身体还在易感期的余震里微微发颤。
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眯了眯眼,走到车门前,搭上门把手。
却没有立刻拉开,而是朝着六楼那扇半开的窗户看去。
白色窗帘正在风里鼓着,沈文琅盯了好一会儿。
周明琛见他迟迟没有上车,便摇下车窗唤了一声。
“文琅?快点上车把药吃了。”
沈文琅终于回过神,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周明琛从储物格里拿出一瓶水和一瓶药递过来,“吃两片。”
药瓶上印着“Alpha专用抑制剂”几个字。
沈文琅一言不发接过来,动作很机械,像个在执行程序命令的机器人。
他倒出两片药,塞进嘴里,灌了一口水,咽下去。
全程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车子出了小区,行驶了好长一段路后,周明琛突然开了口。
“怎么跟没魂儿了似的?难受?”
沈文琅原本正呆滞地看着窗外。
听到周明琛的话,木木地回了头,内心像是经历过一场天人交战,终于做了决定似的,说道:
“周叔叔。”
“能送我回去吗?”
车子猛地急停在路边。
周明琛诧异地看着他,“你说什么?你现在在易感期。回去干什么?”
“我刚才……”沈文琅的声音低下去,“我刚才发作了,临时标记了高途。我想回去。”
周明琛沉默了两秒,消化这个信息。
然后他尽量语气平静地安慰道:“文琅,临时标记,三天就自动消除了,伤口很快也会愈合。不会对他今后有什么影响的。”
“有!一定有影响。怎么可能没有影响。”
沈文琅突然激动起来,他转过头看着周明琛,眼白都泛红了。
“他刚才明明那么痛,在我怀里颤抖了好久。都疼哭了。可是我却走了。”
“我……我也太人渣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
周明琛从储物格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
“被高阶Alpha标记,是要更疼一些的。”
他点燃了一根,吸了一口,“你抽吗?”
沈文琅摇了摇头。
“那我抽一根儿,你正好想想再做决定。”
周明琛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烟飘出去。
他抽了两口,神色松弛下来,不急不慢地说道:
“文琅,如果你回去,就要重新思考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易感期两三个小时就发作一次,你如果跟他在一起,一定会再次标记他。这还是在你意志力强大的情况下。”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文琅一眼,“意志力薄弱的,说不定会发生什么更严重的事儿。”
沈文琅没有说话。
“可你俩是什么关系呢?人家凭什么要一次一次地为了帮你,而被标记啊?”
“我们……”
沈文琅脑海中突然出现高途那句“都是好朋友”。
“好朋友不可以吗?”
周明琛嗤笑了一声。
“我是该说你单纯还是说你傻呢?”
他把烟灰弹到车窗外,转过头看着沈文琅。
“你此番回去,是觉得对他有亏欠,对吧?”
“嗯。”
“那好办啊。好朋友嘛!他帮了你一次,你在别的方面也帮助帮助他,回馈回馈不就行了?请他吃顿饭,送他个礼物,下回他需要帮忙的时候你搭把手,这不就扯平了?”
沈文琅听着,眉头紧蹙。
“可如果接下来,还有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标记呢……”
周明琛一字一顿的,“文琅,你觉得呢?”
是的,会有越来越多的亏欠。
周明琛看穿了他的沉默,继续说:
“明白了吗?傻孩子。不把你俩之间的关系想明白了,这事儿永远有亏欠。不光这事儿说不清楚,往后你俩会因为这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产生更多误会。”
沈文琅静静地听完。
他又开始看着窗外,怔怔地盯着人行道上的人来人往。
那些面孔匆匆掠过,没有一张是他想看到的。
周明琛靠在驾驶座上,侧头看着副驾驶的年轻人,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眼神通透。
“文琅,不要因为你的两位父亲,就对世间的感情感到失望和不信任。”
沈文琅的肩膀明显绷紧了起来。
“你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的。感情这回事儿,只有当事人清楚。你要自己下场去试试,才知道怎么回事儿。”
沈文琅依旧没有回头,但周明琛明确看到他的耳尖动了一下。
出租屋里。
高途仰面躺着,一只手搭在额头上,遮住了半张脸。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身上和床上,一块块的光斑细细碎碎的,像是被谁剪碎的金箔撒了一床。
他很困。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身体沉得像被钉在了床上。
此时只想躺着不动。
身体的感觉很奇怪。
像是被掏空了,之后又被重新填满了,然后又被掏空了。
他能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变了。
沈文琅的信息素味道,从他的后颈出发,正慢慢散出来。
也不知道后天周一去上课的时候,能不能散干净。
会不会被同学们闻出来。
后脖颈还在一跳一跳地疼,无法忽略掉,好像时刻提醒着他,你刚才被标记了。
被沈文琅标记了。
高途把手从额头上拿下来,慢慢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是沈文琅的枕头。
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然后猛地翻回来,睁着眼睛瞪着天花板。
我刚才在干什么?
闻枕头吗?
他正要骂自己一句变态,敲门声突然响了。
“咚咚咚。”
高途撑着床坐起来。
头晕了一下,他闭了闭眼,等那阵晕眩过去,才拿起床边的拐杖,一步一步挪到门口。
也不知道是谁,但是只敲了三下就不敲了,好像知道他行动不方便,在故意等他。
门一打开,高途便愣了神,茫然地看着沈文琅。
沈文琅的脸色很差,肤色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
高途的脑子里有好几秒都是空白的。
“你怎么回来了?是忘记什么东西了吗?”
“嗯,我回来了。我想回来。”
高途的脑子像是锈住了,没太理解。
只感到沈文琅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脸都被他盯得发烫。
“可以吗?高途。”
高途张着嘴回答不出来。
沈文琅没等到回答,便挤了进来。
喷上来的信息素,让高途踉跄着后退一步。
但却被沈文琅稳稳地接住。
沈文琅垂下眼睛,视线落在高途后颈的牙印上。
他轻轻抚摸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你刚才说的‘好朋友互相帮助’”
“我不太喜欢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