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很大,医务室离得不近。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水泥路面上,像一个连体的、摇摇晃晃的怪物。
高途趴在沈文琅背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两层薄薄的校服,体温和汗湿感透过来。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沈文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让高途好受一点儿。
他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高途一定是想急于逃离那个尴尬的境地,才钻进了漆黑的小花园。
刚刚面临着“被绿”的现实问题,脚又扭伤了,换谁都会挺难过的。
身为beta,喜欢上了一个Omega,然后又被Omega背叛。
在沈文琅的认知里,这个剧本对高途来说有点过于残忍了。
高途那么好的人,凭什么受这种委屈?
他停了一下,把高途往上托了托,然后继续走。
高途不说话,则是因为身体太难受了。
他现在距离沈文琅的腺体很近。
鼻尖马上就要贴着沈文琅的后颈。
沈文琅因为背着他走了很长一段路,出了不少汗,信息素便犹如井喷式地溢出来,浓烈得像是打翻了一整瓶鸢尾花香水。
被信息素攻击,高途的呼吸越来越沉重。
趴在沈文琅的背上,身体微微晃着,就像睡在摇篮里。
他的眼皮开始打架,意识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烟雾,一点点地从身体里抽离出去。
高途渐渐睡了过去。
他梦到了那天晚上,在X-hotel。
房间里漆黑一片,空气里弥漫着两种浓浓的信息素。
“肮脏的Omega……谁派你来的……”
沈文琅沙哑的声音在耳边沉浮,高途忍不住想要躲,却无处可躲。
他是趴在床上的,身上压了一个S级Alpha,像压了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突然,他的下巴被沈文琅狠狠捏住。
那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了他的下颌骨,强迫他转过头。
他还来不及反应,唇就被狠狠咬住了。
“唔……唔……”
高途想说不要,但是他不敢。
沈文琅会听出来的。
“翻身!”Alpha命令着。
高途被一只大手紧紧地攥住腰肢,轻易就被翻了个面儿。
他的身体就像水一样无力,只能被动承受着Alpha对他衣物的凶猛撕扯。
眼泪大颗大颗地流下来,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
身体各处时不时传来钝痛。
肩膀被啃咬,手腕被攥紧,腰被掐住,没有一处是温柔的。
Alpha把他全身从上到下都咬遍了。
没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高途觉得自己像一道被拆解的菜,每一个部位都被翻来覆去地品尝。
他很痛。
他幻想过无数次和沈文琅的第一次。
应该是温柔的,应该是两情相悦的,即使没有烛光和音乐,但至少不会像这样,是在信息素的驱使下,如野兽一般。
脑子昏昏沉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了。
但没一会儿,高途感到双手被捆上,绑在床头。
Alpha又开始了另一场疯狂的索求,根本不顾他的死活。
这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
“高途。高途。醒醒,高途?”
沈文琅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别这样!”高途猛地惊醒。
睁开眼,眼前是浅蓝色的帘子和头顶惨白的日光灯管。
校医正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卷纱布。
沈文琅蹲在床前,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肩上,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写满了紧张。
“高途,你做噩梦了?”沈文琅小声问他,“怎么都哭了?”
高途愣了一下,坐起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用手背胡乱擦了几下。
“没事。”他沙哑着说。
他的脚已经包扎好了,校医在他扭伤的脚踝上缠了一圈绷带。
膝盖上也破了皮,被涂了碘伏、贴了纱布。
校医把冰袋和药膏装进一个塑料袋里,递给沈文琅。
“回去之后,48小时内一定要冰敷。每次冰敷20分钟,两个小时一次。这样恢复得快。药膏每天早晚各涂一次,不要揉,轻轻抹开就行。”
“好的,谢谢医生。”沈文琅点了一下头。
他把塑料袋挂在自己手腕上,然后蹲下去,拿起高途的运动鞋,另一只手托住高途轻轻帮他把鞋穿上。
他悄悄抬头看了一眼高途。
高途神情萎靡,眼角还残留着没擦干的泪痕。
沈文琅的心更沉了。
刚被分手,心里肯定难受。
睡着的时候梦到了陈楚,所以才哭了吧。
沈文琅转过身,“高途,上来。我送你回家。”
高途看着他宽宽的后背,犹豫了一下。
可他现在属实是没招儿了,只好慢慢地趴上去,双手搭在沈文琅的肩上,像一只疲惫的考拉抱住了一棵树。
沈文琅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走出医务室。
刚才在图书馆咽下去的那颗抑制剂已经开始起作用了,高途的后颈不再痒,体温也恢复了正常。
但他的心还在疼,因为那个梦。
上一世,他和沈文琅在X-hotel的那一夜,是因为信息素失控。
他提前进入发情期,沈文琅被迫进入易感期,两个人被本能推到同一张床上。
沈文琅全程都不知道那个Omega是他。
高途有时候想,如果沈文琅知道那天晚上的人是他,会怎么想?会觉得恶心吗?会恨他吗?
毕竟他那么讨厌Omega。
信息素这东西,让多少人陷入不清醒的风暴里?
它就像一剂迷药,让人失去理智、失去判断、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高途恨信息素。
但他也恨自己,那个夜晚为什么没有坦白,如果那天坦白了,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发生了。
还是说,那天晚上的事,其实是他自己默认让它发生的。
沈文琅从校门口打了车,两个人坐在后座。
出租车穿过江沪市的夜晚,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在高途的脸上依次掠过,像一场无声的默片。
沈文琅侧头看了他一眼,心想,高途需要多少天才能度过这个失恋的阶段呢?
到了高途家附近的那条巷口,出租车进不去。
沈文琅付了钱,下车,再次把高途背起来。
终于到了那栋破楼,来到二楼那扇破木门前。
进屋后,惨白的光照亮了这间不到十平的出租屋。
沈文琅环顾四周,只用了一秒钟就看完了全貌。
他不是一般的震惊。
一张木头的单人床,一张破旧的桌子,一把破旧的椅子,和一个连门都关不严的衣柜。
墙角堆着半箱方便面,他就常吃这种东西?
怪不得那么瘦。
“你家没有冰箱?”
“没有。”高途坐在床上,把受伤的脚小心地摆在一边,“沈文琅,谢谢你送我回来,你快回去吧。”
沈文琅没有动,他看着高途,又看了看这个房间,心口开始发酸。
“不行。”他作势又要背高途,“去我家吧。你这儿没法儿养身子。”
“我不去!”高途往后缩了缩,后背撞上了墙壁。
他固执地抬起眼睛看着沈文琅,“我休息休息就行了,又没骨折。”
“没听到医生说吗?必须冰敷!可是你家连个冰箱都没有,就算买来了冰块一会儿就化了。可是你瘸着腿能出去买吗?你怎么冰敷?”
“跟我走吧高途。我家冰箱能制冰。”
“我说了不去!”高途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沈文琅!你能别管我了吗?我用不着你可怜我!”
话一出口,整个房间安静了。
沈文琅愣在原地,随即脾气也上来了,“你跟我发什么脾气?!”
毕竟,高途此前一直都是他的小跟班,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的那种。
最近一段时间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突然就不爱跟他玩儿了,今天对他表达一下关心,还被呛回来。
但喊完之后他就后悔了。
看着高途眼中闪烁的晶莹,他突然意识到,刚刚高途才经历了一件伤心事,而且脚又扭伤。
他的坏脾气不是冲着自己来的,是他太累了,撑不住了,随便找了个出口。
“咳。”沈文琅清了清嗓子,把音量降了一档,“我没可怜你。”
“说起来,今天所有的事情,有一部分的确怪我。我不该在教室里随便释放信息素。如果我没有那样做,那个Alpha不会失控,陈楚不会被攻击,也不会给韩少轩接近陈楚的机会,你就不会被绿,也不会钻进那个小花园——最后也不会把脚扭了。”
“所以,本着对你负责的心情,我怎么都要管你的。来吧,跟我回家。”
沈文琅伸出了手。
高途扭过身子,把脸偏向墙的那一边,留给沈文琅一个倔强的后脑勺。
沈文琅看了他两秒,然后不再废话。
他把高途的书包背上,然后弯下腰,一只手穿过高途的腋下,另一只手兜住他的腿弯,双手一抄,把人整个人从床上捞了起来。
“哎!”高途被吓了一跳,本能地抓住沈文琅的衣服,“别抱我!放我下去!”
S级Alpha的力气不是盖的。
高途可不是柔弱的类型,他有着183的身高,但沈文琅抱起来就像在抱一床被子,不费什么劲。
走到主路上,沈文琅左右看了看,找打车的方向。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高途正用一种“我恨你”的表情瞪着他。
“搂着我脖子。”沈文琅命令道。
“什么?”
“快点!搂着!我没法招手。我得打车。”
沈文琅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
高途只好不情不愿地伸出胳膊,圈住了沈文琅的脖子。
这个姿势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高途的脸差点就要贴上沈文琅的侧脸,他能感觉到沈文琅皮肤的温度。
他偷偷地把目光移开。
沈文琅用一只手托住高途,另一只手冲着马路招了招。
一辆空出租车打着转向灯靠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