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医院不大,门诊楼只有三层,外墙白瓷砖微微泛黄,门口长椅上坐着几位老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李星源搀着江卿月进门,挂号、看病,一路半搂半扶。
江卿月烧得厉害,浑身发软,步子虚浮,大半重量都压在李星源身上。
医生量完体温——三十九度二,眉头立刻皱起:“怎么烧这么高才送来?”
李星源连忙解释:“我以为他在睡觉,就……”
医生摆手打断,语气不容商量:“先输液降温。你们要是坚持不打针,后果自负。”
江卿月靠在李星源怀里,头脑发沉,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意识模糊,听不清周围的声音。
等他稍微回过神,感觉有人碰自己的手,下意识挣了一下,勉强睁眼,是护士拿着橡皮管,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别动。”李星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急切。
他的手被握住,掌心干燥温热,力道稳而轻。
“扎针很快,扎完你好好睡,我守着。”
江卿月意识混沌,只剩一个念头——不打针。
“不打针。”他声音沙哑,带着病里的软,像在撒娇,又像在商量。
“不可以。”
李星源的语气是江卿月从没听过的强硬,甚至带点凶:“都快烧到四十度了,再拖要烧坏的。”
江卿月愣了愣,没再挣扎,安静地把手递了过去。
护士松了口气,麻利地绑橡皮管、找血管、消毒、扎针。
针头刺入的瞬间,江卿月还是蹙了眉,指尖微微蜷起。
他感觉到李星源握他的手紧了一下。
护士固定好针头,调好滴速,说了句“没药喊我”,便快步离开。
输液厅不大,几排铁椅,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味,夹杂着旁边老人偶尔的咳嗽声。
李星源挨着江卿月坐下,看他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轻轻把江卿月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又托起他输液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怕他乱动扯到针头。
江卿月一声不吭,乖顺地靠着,呼吸轻浅。
李星源知道他可能是生气了,刚才自己语气太急有点凶,可三十九度二,他是真怕江卿月再烧出什么好歹来。
他低头看着江卿月的手背,针口处的皮肤泛着红,他看得清楚,这人扎针时眉头蹙起,身子都缩瑟了一瞬。
江卿月……是真的很怕疼。
他放软声音,凑到江卿月耳边说:“睡吧,输完我带你回家。”
江卿月没应,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赌气。
三瓶药,李星源一边看手机一边盯着点滴。
第一瓶输完,喊护士换药。
第二瓶输到一半,江卿月呼吸平稳,应该睡着了。
第二瓶换完,接上第三瓶。
李星源靠在椅背上,手机光映在脸上,眼皮越来越沉,想着只眯一小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极轻的闷哼在耳边响起。
李星源猛地惊醒,心脏狠狠一跳。
抬头一看,脑子瞬间嗡了一下——输液管早已空了,针头处回了一截暗红的血,江卿月的手背上鼓起一个大包,皮肉被撑得发亮。
“护士!”李星源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护士,这边没药了!”
护士小跑过来,皱眉麻利地拔掉针头,用棉签按住:“怎么不看着点?都回血了,手肿成这样……”
李星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盯着江卿月的手。
针拔了,手背上的鼓包更明显了,江卿月皮肤本就白,这一会儿时间,手背上就洇起一片青紫,从针孔蔓延开,看得人心惊。
李星源恨不能抽自己一巴掌。
怎么就睡着了?就差这么一会儿,怎么就睡着了。
江卿月也被吵醒,没说什么,只是垂眼看了看肿起的手,轻轻收了回去。
护士重新量体温,已经降到三十八度多。
医生看了情况,让回家观察,下午再烧起来就再来。
李星源拿好药,弯腰直接把江卿月抱了起来。
江卿月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可看见李星源紧绷的下颌和抿紧的唇,终究没出声。
出了医院,阳光白花花地砸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李星源出门急没带伞,江卿月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
李星源忙把人往怀里拢紧,替他挡着光。
其实江卿月已经清醒了不少,脑子不再是一团浆糊。
李星源不用香水,身上只有阳光的味道,夹杂着淡淡的洗衣粉的清香,让江卿月觉得安心。
他真的很喜欢。
药效上来,人松快了许多,只是依旧没力气。
镇上没有正规出租车,只有私家车在路口等客,李星源刚张望了几下,一辆黑色轿车就开了过来,司机摇下车窗问要不要坐车。
放在平常,李星源肯定是要先讲好价再上车的,可现在他只想赶紧带江卿月回家。
他点头,抱着江卿月坐进后座。
全程李星源都没放松,一只手稳稳揽着江卿月,一手时不时托起江卿月的手看一看,眉头拧得死死的,满心都是内疚。
车到家门口,李星源低头对他说:“到家了,你等一下,我下车再抱你。”
付完钱,他绕到另一侧开门,弯腰把江卿月抱出来。
江卿月其实已经能走了,却也没有阻止李星源抱自己。
他有些贪恋李星源的怀抱。
李星源一路把他抱进卧室,轻轻放在床上,垫好枕头,蹲下身帮他脱鞋。
随后去洗了手,倒了温水,仔细看了药的用法,坐到床边扶他起来。
“先把药吃了,再好好睡一觉,睡醒就好了。”
江卿月张嘴含下药片,就水咽下,他已经不怎么难受,就是浑身乏,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吃完药,他顺势窝进被子里。
被子软软的,枕头上是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那是李星源专门买来洗他东西的,李星源自己只用普通的洗衣粉。
没一会儿,江卿月又睡着了。
李星源守在床边,目光落在床沿那只肿起的手上,白皙的皮肤上,青紫格外刺眼。
他抬手,指尖虚虚拂过鼓起的地方,怕弄疼江卿月,到底有没有碰到他也不知道。
心里堵得难受。
这些伤,不该落在江卿月身上,他那么白,那么细腻,像画里走出来的,天生就该干干净净、一点伤都没有。
要是能替他受就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李星源自己都愣住了。
江卿月疼,他难受个什么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