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守财从驾驶座下来，他脸盘偏窄，肤色偏黑，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白衬衫，黑长裤，还穿了双锃亮的皮鞋，搭眼一瞧就知道是个市侩好面子的人。
他一下车，目光就落在了李家门口那辆盖着黑色遮阳布的皮卡车上，盯着看了两秒，然后毫不客气地走过去，伸手掀开黑布，随手扔在地上。
“呦，星源买车了？啥时候的事？咋没叫我们来吃饭呀？”
江卿月站在门口过道里，把这一切都收入眼底，神色冷了两分。
叶书尧一看他爸这样，眉头皱起来，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走过来弯腰捡起黑布，语气不怎么好：“你干什么？干嘛随手扔人东西，手贱啊！”
叶守财眉毛一竖，抬手就要揍他，巴掌举的高高的，眼看着就要落下来。
李星源笑着揽过叶书尧，往旁边一带，不着痕迹地避开叶守财那只手，从叶书尧手里接过黑布，折好放进车斗里，拍了拍叶书尧的肩膀。
“没事书尧。”
然后他转过身，嘴角挂着笑，客客气气地说：“吃啥饭呀姨夫，就是个二手车，还是贷款买的，死要面子活受罪。哪像您，当时全款买完车还能请十多桌席面。”
叶守财听了这话，立马扬了扬下巴，腰板挺直了几分，像是找到了什么优越感，开始说教起来：“你这孩子，没钱充什么面子？可不能养成这种坏习惯。”
宋盛梅脸色难堪，提着东西站在女儿身边，嘴唇动了动，手指攥着塑料袋的提手，攥得指节发白，最终却只是垂下了眼睛。
李星源想呛两句，可看着小姨为难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脸上重新挂起笑意，把刚冒头的尖刺儿一根一根又缩了回去，“小姨夫说的是。”
叶书尧没顾及这些，直接开口：“不会说话就闭嘴！再说你就回家吧，省的惹人嫌。”
叶守财被儿子伤了面子，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刚想发作。
叶书晴走过来，在叶守财发作之前拍了叶书尧一把，训斥道：“跟爸好好说话。”
叶守财脸一板，瞪着叶书晴，那眼神像刀子似的，恨不得在自己闺女脸上剜出两个洞来：“死丫头！谁让你打你弟弟的？你凭啥打他？！”
叶书晴眼睛一下就红了，但她硬撑着，嘴角抿得紧紧的，一声不吭。
叶书尧看着姐姐发红的眼眶，又看了看父亲那张凶巴巴的脸，忽然笑了，抬手“啪啪”甩了自己两巴掌，没收劲儿，脸颊瞬间就红了起来。
“我就乐意让我姐打！就凭她是我姐，我做的不好，她打断我的腿都是应该的！我就是贱，随你一样贱骨头。你管得着吗？”
叶书晴拽住他的手，不让他打自己，急得眼泪掉了下来：“叶书尧！你干嘛呢！住手！”
宋盛梅也冲到叶书尧面前，一手挽住他的胳膊，一手推了叶守财一把。
叶守财被气得嘴唇直哆嗦，指着叶书尧的手指都在发抖，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叶书尧看着叶守财涨红的脸，语气里带着一种和他年龄不符的冷:“舒服了？能好好进去坐了吗？”
叶守财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瞪了儿子一眼，又瞪了女儿一眼，气哼哼地往家里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响。
李星源看着叶书尧，轻声问了一句：“没事吧？”
叶书尧扬唇一笑，那笑容干净明朗：“没事表哥，我爸这人就这样。恶人要靠恶人磨。”
说完他走到宋盛梅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给妈妈擦眼泪。
“别哭，妈，不值当。”
说完他一手提起地上的东西，一手拉着妈妈，喊上姐姐，往家里走。
李星源走到叶书晴身边，抬手给她擦了擦眼泪，“你姨特意给你做了糖醋排骨，还有蓝莓山药，都是你爱吃的。别哭了昂，过两年读完大学，好好工作，再也不回来。”
叶书晴抹干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腔：“我知道的表哥，我会的。”
李星源笑了笑，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像小时候那样。
“这才对嘛。”
叶守财走到过道，一眼看见了江卿月，那人站的挺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冷淡。
阳光从过道外面照进来，刚好在他脚前画了一道线，他站在阴影里，像站在另一个世界。
叶守财眯了眯眼睛，上下打量着江卿月，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那双冰冷的眼睛时，他愣是没敢开口。
那双眼睛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也没有任何情绪，冷得他后脊背发凉。
他哼了一声，挺直身板，拽了拽衬衫领子，准备进屋。
没成想江卿月倒是开口了，声音冷冷淡淡的，带着讽刺意味：“你昂贵的西服裤破洞了。”
叶守财连忙低头看，弯着腰，转着圈，在自己的裤子上翻来覆去地找：“啊？在哪？哪里破了？”
江卿月却已经走出了过道，去帮忙拿东西了。
他走到宋盛梅面前，接过她手里最重的那个袋子，微微弯了弯嘴角，声音温和，随着李星源喊了声：“小姨，我来。”
李星源走过来，笑呵呵地跟宋盛梅介绍：“小姨，这是江卿月，婉华阿姨的儿子。书晴，书尧，你们跟着我叫哥就行！”
叶书晴和叶书尧异口同声地喊了声：“卿月哥。”
江卿月朝他们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虽浅，但足够让人感觉到善意。
几个人说说笑笑往屋里走，李星源走在最前面，一手拎着东西一手推开门，朝厨房喊：“妈，小姨他们到了！”
宋盛莲围着围裙从厨房跑出来，看见妹妹就笑了，姐妹俩抱了一下，拍着彼此的背。
谁也没管蹲在过道里找破洞的叶守财。
他翻来覆去愣是没找到哪里有洞，他直起腰，跺跺蹲麻的膝盖，朝屋里看了一眼，赶紧整了整衣领，挺着腰板走进了屋。
宋盛莲从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放在茶几上，招呼大家吃。
叶守财伸手拿了一块最大的，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用手掌擦了一下，又咬了一口。
叶书尧把垃圾桶往他面前一放，“别弄到地上。”
叶守财撇撇嘴哼了一声，到底也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