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李爸李妈嗑着瓜子花生坐在沙发上看春晚。
电视里的小品正演到热闹处，观众的笑声一浪一浪的，宋盛莲也跟着笑，茶几上摆着果盘、干果。
李晋城剥着瓜子，把瓜子仁攒在手心里，攒了一小把，放在宋盛莲手边的纸巾上。
方景泽喊着江卿月和李星源去楼顶放烟花。
他买了好几箱烟花，还有一大堆仙女棒什么的，一个人呼哧呼哧分了好几趟抱到了楼顶。
那些箱子摞在一起，比他还高，他看着又抱下来两箱放在旁边，全部抱上来之后，却又蹲在一边，不放，不动，也不说话。
他就蹲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手臂上，眼睛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烟花箱子，烟花箱子上印着图案，还有些“富贵花开”“吉祥如意”之类的字。
李星源凑过去，蹲在他旁边，手搭在膝盖上，偏头看了方景泽一眼，问他：“咋了景泽，你这两天遇上啥事儿了？要不跟我和你哥说说？”
江卿月也没再说他。他走过去，静静地在李星源旁边蹲下，三个人排成一排，谁都没有看谁，都看着面前那几箱烟花。
方景泽沉默了一会儿，长到李星源以为他不想说，刚要开口，他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嗓子里带着压不住的酸涩：“我去韩望飞家了。”
他说完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反应，但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我寻思过年了，好歹也认识，是兄弟，就想着去他家看看。然后买了一堆礼品，要了位置就去了。”
李星源咂咂嘴，眉头微微拧了一下问：“你上去了？”
方景泽点点头，闷闷地说：“上去了。我后脚脖子都磨破了，还摔了一跤，幸好被韩望飞拉了一把。”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不然我就从半山腰滚下去了……”
李星源说：“那你是辛苦了。”
他认识韩望飞这么多年，也就去过四五趟，去韩望飞家是个体力活，他家在半山腰上，车开不上去，只能靠走。
得爬接近俩小时，全是上坡路，石子硌脚，土路滑，碰到下雨天，一脚踩下去，泥能没到脚踝。
何况现在还都是积雪，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路面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像踩在玻璃上，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的，稍不留神就得遭罪。
方景泽的声音更低了，“爬上爬下累都是小事，我就是没想到他家竟然这么困难。”
他说着看向江卿月，目光里有震惊，还有那种“我活了这么多年都没见过这种日子”的不敢相信。
“哥，你都不知道他家啥样，大门口堆着柴，两间瓦房，用那种石板的墙围了个院子。院子里厨房还有鸡圈猪圈，喂了一群鸡，还有一只母猪、九只小猪。”
“一个家就两个房间，他爸妈一间，另一间用个围帘分成两间，一半他和他弟挤着，一半他妹妹睡。他爸瘫在床上不能动，他妈看着年纪很大了，头发基本全白了……”
“他家里连冰箱都没有，就一个空调装在他爸屋里，说是怕他爸夏天生褥疮。过年了家里都没买啥，就杀了两只自己养的鸡，买了几斤肉包饺子……”
他说：“哥，我都没见过这么苦的人家。他家这种条件，他竟然性格还能那么开朗，他真厉害。我第一次见他还以为他家肯定条件特别好，一点不操心，就成天上个班，跑跑健身房。看他黑，我还寻思他是在外面旅游晒的……”
江卿月看着他那样，开口问他：“你说了这一大堆是什么意思？”
李星源也在旁边点点头，接过话头：“老韩的确不容易。但弟弟妹妹现在都考上好学校了，以后肯定有出息。老韩现在工作也稳定了，过两年买个房子从那里搬出来，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方景泽咬着牙，腮帮子鼓起来，语气带着不解和固执：“那我们不能给他钱吗？不行就算借他的，让他现在就买房子，住得好一点，至少一家人不用这么遭罪。”
李星源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你不是知道能不能吗？要不然你也不会愁成这样。”
方景泽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不是吼，是那种急的、不知道该冲谁发的无奈：“你们都不知道那人有多死板！我从他家走的时候提了那么一声，他当时就冷脸了，还让我别可怜他——我他妈有钱烧的啊我可怜他！”
江卿月说了一句，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小刀，割开那些裹在情绪外面的厚壳：“不是可怜。那你为什么想给他钱？不，借给他钱。”
方景泽突然愣了，他的嘴巴张着，嘴唇还在动，但没有声音。
是啊，他不是在可怜韩望飞又是在干什么呢？
他说他不可怜他，可他想给他钱，想让他从那个半山腰上的破房子里搬出来，想让他爸妈住得好一点，想让他弟妹不用挤在那半间用围帘隔开的房间里写作业，想让他们过得好一点……
这不是可怜，又是什么？他的脑子像被人搅了一下，乱成了一锅粥。
他看着江卿月那双清冷的、像是能看穿一切的眼睛，突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星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难受了景泽，老韩就这样。他也不是有意摆脸子，你别放在心上。”
方景泽闷闷地说：“我知道，我没在意。我就是觉得——几十万的事，没必要这么辛苦。他先用了，回头赚钱再慢慢还我不就行了吗？”
李星源突然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只有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的声音，还有远处的狗叫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他看着方景泽，语重心长道：“景泽，你们的生长环境不一样。”
“几十万对你来说是零花钱，从手指缝里随随便便就漏出去了。但对老韩来说，那是天文数字。他怕欠你人情，更怕还不起。几十万不是大钱，但足够压垮他的脊梁。以后这事，别在他面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