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卿月不紧不慢地走进卫生间，挤了洗手液，仔仔细细地洗了手，然后用纸巾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
他走出来，在沙发上落座，翘起二郎腿，姿态闲散又矜贵，好像刚才废掉孟继明命根子的人不是他，好像这里发生的一切和他毫无关系。
“杨助，你早就到了吧？什么时候？是昨天，还是说——更早？”
他的目光从杨兆脸上扫过，没什么情绪，但压得人喘不过气，“我没说现在回去。我的条件，你都清楚了？”
杨兆微微心惊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正常，那张俊逸圆滑的脸勉强维持着平静，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汗。
“并没有，卿月少爷。您的条件老爷已经吩咐过，一切交给我。”他顿了顿，继续说，“如果您不打算回京，最好还是亲自跟老爷子说一声，否则小的实在不好交代。”
他抬起头，对上江卿月的目光，脸上露出谦卑却苦涩的笑容。
“卿月少爷，您别为难我。”
江卿月定定看了他几秒，杨兆觉得那目光如同X光机，把他从里到外照了个遍，连骨头缝里藏着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
几秒后，江卿月轻嗤一声站了起来，起身，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外公方琮山是个老狐狸，他手下这些人也都是狐狸，没一个缺心眼的，他现在没心思跟他们浪费时间。
杨兆看着那扇慢慢合上的门，把目光放回孟继明身上。
“收拾一下。”
说完，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老爷，卿月少爷走了。”他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斟酌措辞，“他暂时没答应回京。”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杨兆以为那边已经挂了。
他正要拿开手机看一眼，那头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威严的声音。
“罢了，由他去。”
电话挂了。
杨兆轻轻吐了一口气，开始收拾烂摊子。
江卿月走出了会所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九月中下旬的夜风已经有些凉了，李星源说过，江市九月中旬之后就会慢慢变冷了，他该带小狗买新衣服了。
江卿月抬头看了一眼月亮，今天的月亮不圆，但很亮，挂在天上，弯弯的，像某人笑时的眼睛。
出租车驶入夜色，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江卿月的头发乱飞，他也不关，只是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着。
他要去找他的小狗回家了。
安顿好一切之后，还要回京市，事情总要解决的，他早就做好了面对这一切的准备。
……
他回到帽子局的时候，和前几次来可太不一样了。
大门还是那扇大门，可车子刚停稳，就有人小跑着迎了上来，不是之前那个冷着脸赶人的帽子，而是一个穿着制服、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的中年男人，弯着腰替他拉开车门，脸上的笑容堆得像一朵开过了头的花。
江卿月进去才知道，不仅帽子局局长来了，连江市市长都来了。
现下局长办公室，熙熙攘攘站了一大堆人。
江卿月走进去的时候，那些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但没有人敢直视他，目光碰到了就赶紧移开。
那堆人里，除了那个穿着中山装、身板挺立、面容严肃的市长，其余的全都在对着江卿月点头哈腰。
他们嘴里说着什么“江教授”“不知道是您”“有失远迎”，声音挤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马蜂。
江卿月没说话，他从那些人中间走过去，一路走到在沙发上坐下，靠在靠背上，翘起二郎腿，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
“我的人呢？”
帽子局局长刘建峰连忙开口：“江教授，您的朋友都安全送回纹身店了，我们派车送回去的，一个都没伤着，您放心。”
江卿月眯了眯眼睛，刘建峰的腰又弯下去了一寸，额头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挂在下巴上，要掉不掉的。
“谁告诉你这样叫我的？”
刘建峰一愣，嘴巴张了张，舌头在嘴里打了结，“啊，是、是上面通知的。我们实在不知道您大驾光临江城，要不然也不会瞎了眼找您的晦气。”
江卿月的脸色突然缓和了一点，看着他问：“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个叫王坤的？”
刘建峰连忙点头，“是是是，是新来的，刚调过来没多久，我对他不太了解，不知道他跟孟家的人——”
江卿月淡淡打断他，“他和你，只能留一个。”
刘建峰连连点头，汗把领口都洇湿了一片，嘴里说着“是是是，我懂！保管不让他再出现在您面前！”
江卿月却没再看他。他的目光从刘建峰身上移开，落到了江市市长叶青山身上。
叶青山四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一套灰色的中山装，身板挺立，站得像一棵松树，从江卿月进门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
“你们都出去，我要和叶市长单独说话。”
一堆人呼呼啦啦地退了出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一阵吵人的声响。
很快人就走光了，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江卿月站起来，走到叶青山身边，细细打量了他几眼——两鬓泛白的头发，眼底的黑眼圈，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想来他这个市长当的并不轻松。
江卿月看着他，笃定地开口：“我见过你。五年前。”
叶青山微微颔首，面对江卿月的视线不躲不闪。
“江教授好记性。五年前，叶某得了方老爷子的帮助，这才成了江市市长。”
江卿月嗤笑一声。
“你就是这么当的？还是说——官太大，顾及不到下面这些小县城？”
叶青山紧抿着唇，沉默了几秒，随即开口道：
“这件事是我的失误。我这两年一直在抓江市的经济和建设，忽略了其他。我已经连夜让他们做出了整改，以后类似的事情绝不会再发生。”
江卿月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但叶青山觉得那目光像一把尺子，在丈量他的良心，在掂量他话里有多少真实性。
“你这样说，倒叫我不好再追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