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月照星源

第130章 一百零八藤杖

2216字

方婉华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她呜咽着摇头,可江卿月眼中的坚定和固执让她说不出劝他放弃的话。

她颤抖着把江卿月重新扶起来,她心疼得跪在儿子身边不肯离开。

方琮山看了一眼硬撑着的外孙,拄着拐杖,走过来,把方婉华拉开,他喊过沈懿珍和向晴,把她扶到一边拉着。

一百零八杖。

藤杖落下了最后一下。

那一下不重,甚至比前面的都轻,但江卿月感觉,它比前面每一杖都重,重到他觉得承受不住。

方琮山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家法毕!这件事算是过去了,往后谁也不许拿出来说事儿!”

听见这话,江卿月才放心任由自己昏了过去。

方承风把藤杖一扔,伸手去接,但有人比他更快。

方琮山那只握了半辈子拐杖的手,此刻稳稳地托住了外孙的肩膀,拐杖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不敢碰江卿月的后背,那只手悬在江卿月肩胛骨的位置,朝着祠堂门口大喊:“景珩!景珩!医生!”

方景珩瞬间领着一伙人冲了进来。

他们穿着白大褂,推着担架车,脚步急促但不慌乱,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只等这一声。

有人蹲下来,用剪刀剪开江卿月身上那件已经被血浸透了的衣服,布片一片一片地被揭下来,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伤痕。

几人小心翼翼地把江卿月转移到了担架上,丝毫不敢耽误,往医院赶去。

……

江卿月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三天,一共昏迷了五天,这几天反反复复起烧,意识时醒时昏。

迷迷糊糊间,他一直在叫李星源的名字。

护士以为他在喊家里人,问方婉华“星源”是谁,要不要联系。

方婉华摇了摇头,擦了擦眼泪,说不用,那是他爱人,现在没办法过来。

方婉华这两天眼泪就没断过,眼睛红肿的厉害,看东西都是模糊的,她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伸在被子里,轻轻握着江卿月的手。

那手腕上扎着滞留针,胶布贴了好几层,手冰冰凉凉,青色的血管一根一根地鼓起来,被李星源养起来的几斤肉,这两天全数还了回去。

这几天一直是方景泽在回着李星源的消息。

他尽量模仿着江卿月的语气,把每条消息都翻来覆去地看好几遍,删了写,写了删。

他说工作很忙,说没空接电话,实验室不让带手机,说等忙完这一阵就回去。

每次打完字发出去,对方都是秒回,回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等。

前两天李星源还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尽量不联系江卿月,怕打扰他工作,怕他分心。

消息发得少了,电话打得也少了,憋着,忍着,把那些“我想你了”咽回去,换成“你忙吧”。

可连着五六天,江卿月都没给他打过一个电话。

第六天晚上,李星源就有点沉不住气了,他下了工,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他就跑出宿舍,拨了江卿月的号码。

第一个没人接,自动挂断了。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又拨了一遍,心里那股不安生的劲儿又开始咕嘟咕嘟往上翻涌。

第二个电话被接通了。

江卿月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李星源刚想开口问,江卿月就说了:“实验室温度常年保持偏低,我这两天不小心感冒了,声音是不是有点难听?”

他这样说,李星源反倒放下心来。

他笑了一下,说:“不难听,好听着呢。”

江卿月问他这几天都在干什么。

李星源蹲在地上,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捡起一片树叶玩,“就打打游戏啊,晚上跟韩望飞一起研究AI这个板块。”

他顿了顿,声音认真了几分,“哥哥,我最近看了很多东西,我觉得未来几年AI技术的发展肯定会有很大进步。我想趁现在还没有人注意到,开始做这个,你觉得行得通吗?”

江卿月沉默了片刻,弯了弯嘴角,苍白干裂的唇扯开一道小口子,渗出血丝来,他没有感觉到,只是说:

“好,非常好。”

“不过这个板块涉及太多,你要有个主要目标——你想通过这项技术来做什么,很重要。”

他喘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吞咽的声音,“这项技术在未来几年绝对会迅速成熟起来,现在进去,正是时候。”

江卿月这么一说,李星源心里顿时有底了,他握着手机,嘴角翘着,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他听着江卿月的声音,又忍不住担忧起来,语速快了,像是想把所有要说的都赶紧说完,好让那边的人早点休息。

“哥哥,你记得吃药,去实验室记得多穿一点,快点好起来。回头发烧了很麻烦,现在有没有发烧?发烧了要记得去打针。”

江卿月一一应着,声音很轻,怕电话那头的人听出来什么。

他说嗯,说好,说记得了,说没那么严重,别担心,每一个字都说得慢慢的。

李星源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完江卿月的每一声应答,声音放软了。

“江卿月,我想你了。”

江卿月闭了下眼睛,鸦睫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片刻才开口道:“我也想你。乖乖的,再过一阵子我就回去了。”

李星源说:“嗯嗯,我知道啦,好了,不说了,我就想听听你的声音,你好好休息,晚安!”

电话挂了。

江卿月喘了好一阵子,伤的太重,说话都费劲。

他躺在病床上,胸口起伏着,每一下呼吸都牵动着后背那些还没有愈合的伤口,疼得他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

方景泽把放在江卿月枕边的手机拿走,放到一边,问江卿月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江卿月闭着眼睛,微微摇了下头,没一会儿就又没动静了,身体还很虚弱,总是想睡觉。

没一会儿,他的嘴唇又轻轻动了起来,方景泽赶忙凑近了听,听见他在说“宝宝”,又说了一遍“宝宝”,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方景泽看着江卿月,把被子给他往上拉了拉,看着他手指上的戒指,又想起他跪在祠堂的样子,又想起他说的那些话,轻轻叹了口气。

方景泽还是有点不理解,但他尊重,表哥这么在意这个哥夫,那以后见了面他也会很尊重哥夫,他又忍不住感叹“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他吸了一下鼻子,把被子掖好,坐回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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