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卿月看着他说:“并没有。江皓月找的人不中用,举报成功的人——是我自己。我就是累了,想趁机歇歇。”
“在此之前我和星源没有任何联系,去了之后才喜欢上他,勾引他,之后才在一起的。”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明天直接上家法吧。您了解我,我拿定的主意谁也改不了。”
方琮山听完突然大笑出声。
那笑声很大,很响,在书房里回荡着,但了解方琮山的人都知道——这是气的。
他笑完了,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嗒,嗒,嗒,一下一下的。
方承风几人在门外听得心惊肉跳,感觉不对劲,对视了一眼,连忙推开门进来了。
看见这场面,倒也不敢说话。
三个人站在书房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方琮山抓过靠在椅子旁边的拐杖,在地板上重重杵了两下。
“是。你打小就有主意,谁也改变不了你的想法。”
“那——倘若外公拿这条老命,让你离开他呢?”
江卿月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任何犹豫和动摇。
“那我只能拿我这条命赔给您。江卿月是方家养大的,这条命还给您也是应当。”
方琮山沉沉看了他一眼,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问江卿月:“既然你决心这么大,为什么还要回来?你直接带着他走,我也不会派人去抓你们。你这样大费周章,是为了什么?”
江卿月顿了顿,紧接着开口说:“我是方家人。我要在方家为我的爱人求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一个我可以牵着他的手走进方家大门的身份,一个我可以带他和你们一起吃饭的身份。”
方承风几人听见这话大气都不敢喘了。
方琮山看着江卿月,笃定地问:“不止吧?江卿月,你所求不止这些吧。”
江卿月的睫毛颤了颤,实话实说道:“对。我还希望你们都可以接纳他,祝福我们。你们是我的亲人,我不想你们和外人一起欺负他。”
“未来我们会结婚,我要我们领证之后,您开宗祠,把他入族谱——就像当年您力排众议,把我写上孙谱时一样。我这辈子都是方家人,以后所做的一切都会为方家考虑,您知道我的能力。”
他说着,突然跪下了,双膝重重落地,那声响在这间书房里震耳欲聋。
没人觉得他没出息,为了一个男的下跪,没人觉得他软弱,觉得他丢人。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在用自己的膝盖,去求一个身份,一个光明正大的、可以牵着一个人的手走进方家大门的身份。
大家只是担忧地看着他。
方承风看着外甥心疼的眼眶都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说出话来。
方景珩垂下了眼睛,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方景泽的眼眶红得比谁的都厉害,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方琮山垂眼看着江卿月,攥着杖头的手指,指节泛白。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孩子——这个从小就倔得跟头牛一样的、从来不肯向任何人低头的、受了委屈也不吭一声的孩子。
现在他跪在这里,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另一个人。
最终,方琮山沉沉地开口说:“景珩。联系方家所有直系,明日一早,上家法。”
方景珩的眸光颤了一下,声音也颤了,一声“爷爷”叫得又重又急,他想劝些什么。
方景泽更是急了,从方景珩身后冲出来,眼眶红得像兔子。
“爷爷!您老糊涂了!不就谈个恋爱吗!您想要表哥的命吗!”
方承风也想说些什么,几人的话头却被方琮山一个眼神打断。
“谁也不许为他说话。这是他自己求的,是死是活他自己受着。活了是他的修行,死了我们也认那小子。”
没人再敢说话。
江卿月跪得笔挺,脸上满是恭敬。
“卿月谢外公成全。”
方琮山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盏台灯上、落在书架一片片书的书脊上、落在墙上那幅字画上,他逐一看过去,却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方承风领着两个儿子率先退出了书房。
江卿月朝着方琮山磕了三个头,他又说了一遍:“卿月谢外公成全。”
他求来的不是一顿家法,而是方家对李星源的庇护。
但凡被方家承认的人,只要不做出危害方家的事情,这辈子都享有方家优待,会给予人力、物力、财力上的一切支持,这是方家的规矩。
家法是罚,族谱是恩。
罚和恩是一体两面,你不能只求恩,不受罚。
方琮山看着窗外,没再看他。
“江卿月,你记着这一天。永远记着这一天。”
江卿月认真应下。
“我记得。我会永远记得这一刻我有多爱他,这辈子都不能辜负他。他是我用一切求来的人,辜负他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他。”
方琮山摆了摆手,“你回罢。”
江卿月站了起来,裤子上有两道深深的褶痕。他整了整,把那两处褶痕抚平了。
他朝方琮山微微颔首,转过身,走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方琮山这才抬起手抹了下眼角。
同性恋要受方家第一条家法,也是最重的一条。
这是从方家祖上就立下的规矩,可数百年来,只有当初立下这条规矩的先祖和江卿月受过。
那位先祖爱上了不该爱的人,自己叫人打了自己一百零八仗,血从祠堂流到门口,他没有吭一声,打完他撑着站起来,在族谱上写下了那个人的名字。
方家的规矩就是这么来的——恩和罚,从来都是一起的。
这道家法最重,目的不是惩罚,而是让人望而止步,让人放弃。
可江卿月不会放弃,所以只能受着。
自己看大的孩子,方琮山怎么会不心疼?
这孩子自从他爸妈离婚后,就不太爱说话了,也不爱笑了,总是一个人待在角落里,不是看书就是发呆。
很多人都觉得这个孩子怪,不合群,脾气又硬,将来怕是不好相处。
可方琮山知道,他不怪,他只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