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子毅回到学校那天，京市刚下过一场小雨，地面还是湿的，空气里带着一种干净、湿润、凉丝丝的味道。
他拖着行李箱走在校园里，轮子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回到宿舍之后，他先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加了之后就没怎么说过话的对话框。
杨兆的头像就是一座雪山和天空，天空中有一只飞鹰，灰黑色的，看着特别孤高，特别……无趣。
季子毅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临发出去的时候又删了。
他拿起桌面的小镜子照了照额头，干干净净，平平整整，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他盯着额头叹了口气，恨不能盯出个洞来，然后低声嘟囔了一句：“为什么只是撞了一下，而不是拿东西给我敲了一下？”
犹豫了很久，他又拿起手机，最后破罐子破摔发了一句：「杨助，我回学校了。你上次说额头红了可以找你负责，我现在还觉得有点晕，你管不管？」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等着，心跳有点快。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见杨兆回了一条：「哪家医院？我现在过去。」
季子毅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而是点开杨兆的头像，看了看他的朋友圈——空白一片，不是屏蔽，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发过。
季子毅退出来，回了句：「我没自己去过医院，可能找不清……我现在在学校。」
杨兆很快回了句：「好，我现在去学校接你，大概二十分钟到。」
季子毅克制地回了句：「嗯好，我等你。」
实际上他已经窜到了衣柜前，一把拉开柜门，开始翻腾。
他拿起一件白衬衫在身上比划了一下，皱了皱眉，这件不太行，显得太正式了。
又拿了一件蓝白条纹薄衫比了比，对着镜子侧了侧身，这件还行，配上这条米色宽松长裤，刚刚好。
他换了衣服，对着镜子拨了拨头发，又觉得太刻意了，又拨乱了，最后叹了口气，拿起手机，出门了。
杨兆到的时候，季子毅已经在学校门口路边的长椅上坐着了。
他没有玩手机，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棵被种在花盆里的小树。
杨兆远远就看见了他，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和手腕上那块简约的手表。
他走到季子毅面前，微微弯腰，语气还是那样公事公办的的：“季小少爷，您——”
季子毅打断了他：“杨大哥还是叫我子毅吧。我不是什么少爷，你也不用一直‘您呀您呀’地称呼我。哦对了，听江哥说你二十八了，比我大六岁，我叫你一声杨大哥不过分吧？”
他仰着脸，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那种“我已经想好了你别拒绝我”的意味。
杨兆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不远处那棵刚刚开始落叶的银杏树上。
他的声音淡淡的，但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当然可以。上车吧，我们去医院，直接去市医院可以吗？”
季子毅看着眼前身形健硕、穿着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的斯文败类，弯起嘴角：“哥可以先吃饭吗？我两点钟落地，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好饿。”他的尾音微微拖长，带着点点撒娇的意思。
杨兆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手表，又看了眼季子毅，然后点头：“好，想吃什么？或者有中意的餐厅吗？”
季子毅摇摇头：“我在学校很少出去玩，基本都在学校食堂吃饭，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好吃的……”
他的声音小了一些，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杨兆看着眼前干净白嫩的小孩——头发软软的，眼睛亮亮的，穿着一件蓝白条纹薄衫，坐在那里乖乖的，像一只小奶猫似的，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在小县城一个人考到这里，还要在年年拿奖学金的条件下一有空就要去帮人补习功课、做兼职，挺厉害的小孩，也不容易。
他没有把那些感慨说出来，只是问了一句：“有什么忌口吗？”
一边带着季子毅上车，一边侧过身，帮他挡了一下车门框。
季子毅坐上副驾驶，想了想：“芒果过敏，其他没什么。”
杨兆心下了然，点了点头：“好，坐好，我们出发。大概二十分钟车程，中途有任何不舒服随时告知我。”
季子毅点点头，系好安全带：“放心，我不晕车，出发吧。”
杨兆没说去吃什么，季子毅也没问。
他全程都在看驾驶座上的人——杨兆开车很稳，变道打灯，转弯减速，不急不躁，像他这个人一样，给人一种靠得住的感觉。
季子毅在心里默默给他加了分。
到了餐厅，杨兆熟门熟路地点了菜——果香照烧银鳕鱼、话梅仔排、秋葵遇三文鱼、荔枝虾球、冰淇淋面包。
点完之后，他抬头看着服务员，又补了一句：“芒果过敏，如果有含芒果的菜品，麻烦帮我替换掉。”
服务员微微弯腰：“先生放心，您点的菜品都不含芒果。”
杨兆这才点点头：“好。”
季子毅微微眯起眼睛，开口道：“杨大哥，你好像对这里很熟。”
杨兆说：“嗯，来这里接过景泽少爷两次。他说这家餐厅口味偏甜，你们小孩子都喜欢。我自己倒是第一次来吃，刚好你也尝尝喜不喜欢，合胃口的话以后可以带朋友一起过来。”
季子毅顿时开心了，嘴角翘得老高，但还是故作严肃地说：“我不是小孩，我马上二十三了。”
杨兆看着他，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笑意：“不好意思，我只是觉得——我上小学的时候，你刚刚出生。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以后注意。”
季子毅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开口：“没有不喜欢。我只是不想让你把我当成小孩子。关于我自己的一切，我都可以自己做主。但你如果把我当成小孩照顾的话——”
他顿了顿，声音小了一些，“我也是高兴的。因为没人这样在意过我。我爸妈说的最多的话，就是让我懂事点，别给他们、给家里添麻烦。”
杨兆看着他眼眶红红的样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然后冒出一句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话：“你年纪的确还小，但不要被这些话影响。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一定要记得及时求助家人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