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皓月的手凉凉的,瘦瘦的,骨节分明,李星源的掌心覆上去时,他下意识往回蜷缩了一瞬,随即又老老实实让李星源握住。
李星源的喉咙动了动,声音沙哑但字字清晰:“江皓月,机场那天,你给我塞钱,说‘多的就当弟弟请你喝豆汁儿’。我当时想——这小子怎么这么自来熟。但我不讨厌你,真的。”
“后来知道你是谁,我就有点讨厌你了,我承认我对你有偏见,我承认我没有好好的、客观的看待过你。但今天,我好好地看了,江皓月,你是江皓月,你只是江皓月。”
李星源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你问你哥哥能不能把我让给你。江皓月,你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就知道答案的。他不会,也不能。”
“不单单是因为我们相爱,也因为我们都清楚的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你不能用一条腿换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人。这对你来说,不是幸运,是更深的委屈。”
“说实话,如果我现在和江卿月分手,和你在一起,照顾你一辈子,我心里会好受很多。我会不再觉得那么愧疚,不会觉得这辈子都亏欠你,心里的负罪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减少,最后我大概率会开始埋怨你,甚至恨你。”
“江皓月,你应该被一个人完整地爱着,而不是被我拿来填补心里的亏欠。所以这种事情不能、也不会发生。”
“江皓月,谢谢你的喜欢,但原谅我无法回应你。如果你愿意,我和江卿月这辈子都是你哥哥,我们会照顾你,爱护你。如果你不愿意,那你这辈子都是我们的债主,你可以理所当然、随时随地向我们索取一切。”
江皓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李星源,像是要把眼前这个人刻进心里。
他的目光从那双红红的桃花眼移到微微抿着的嘴角,从嘴角移到那高挺的鼻子,从鼻子移到额头上那层薄薄的纱布。
他一寸一寸地看过去,像是在看一幅他很喜欢、但已经绝版、并且已经被人收藏起来的、他知道以后可能再也看不到的画。
他听得懂李星源说的每一个字,也明白那些字背后沉甸甸的分量,他知道,李星源说的话都是对的,但……他还是很难过。
江皓月的手指动了动,想握住李星源的手。
李星源却拍了拍他的手背,随即松开了他,动作很轻很自然,不是刻意避开的,只是刚刚好、巧合的错过去了。
江皓月蜷缩的手指落了空,他不动声色地在刹那间放松开来,像是从来没有想握住那只手一样。
他看着起身再次站到江卿月身边的李星源,看着他自然而然地回到江卿月身边,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他身边那个位置不是他的,从来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他在心里告诫自己——够了,这就够了。很温暖,像他想象中一样。
他轻轻舒了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静:“等我能起身了,先把父亲的葬礼办了,人死如灯灭,无论他以前干过什么,都一笔勾销吧。”
“另外我妈妈——她犯了错,我不会不讲理的让你们原谅她,但恳求你们等她脱离了生命危险再送她去该去的地方。无论如何,是她生育了我。”
“除了这两个条件,我对你们再无任何要求,我也不需要你们为我负责,我可以为我的人生负责。现在你们出去吧,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江卿月和李星源对视一眼,一一全部答应了下来,没有多问,更没有多说什么。
江卿月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牵住李星源的手,转身走出病房。
李星源走出病房前回头看了一眼——江皓月靠在床头,目送着他们离开,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
门关上了,咔嗒”一声,很轻很轻。
他们站在走廊里,还没来得及迈步,病房里就传来了呜咽的哭声。那哭声苦涩、压抑、不能自已。
他或许在哭离世的父亲,或是昏迷不醒的母亲,又或是在哭自己——哭他少了一条腿,哭他没吃过苦却尝尽世间苦楚的生命,也哭他没拥有过却这辈子都痛失的所爱。
李星源又握上了江卿月的手,十指相扣,扣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自己也会被那哭声卷进去。
他的声音很轻很哑,他眼眶通红却固执的看着江卿月说:“哥哥,他哭了。哭出来就好了,对吧?”
江卿月倾身把他抱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把他整个人都裹进了自己的体温里,他的声音也哑了,他说:“嗯,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走廊里又多了一道压抑的哭声。
无助,痛苦。
和病房里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像两条包裹着无限悲伤的河流,从不同的方向涌来,但却在一个节点处汇成同一片痛苦的汪洋。
有人经过,放轻了脚步,世间的苦太多了,在医院里放声大哭,更是常见;护士站的护士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了头,她们见的太多了,可她们也只能看着。
远处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午后阳光的温度,和一点点树叶被太阳晒到蒸发的气息。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泪流干了,人就会变成一棵参天大树,所有悲伤都会变成向上生长的力量。
那些眼泪会渗进土里,会变成养分,会让那些被折断的、被砍伤的、被压弯的枝干重新长出来,长出新芽,长出叶子,长出新的年轮。
那些伤口会结痂,痂会脱落,会变成一道浅浅的、但永远不会消失的疤。
那不是丑陋的印记,是证明,证明你活过,证明你疼过,证明你在最疼的时候也没有放弃,而是咬着牙,撑过来了。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