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月照星源

第127章 家法

2164字

他怕自己说错话,怕自己做了让人不喜欢的事,怕自己不被需要。

所以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缩在角落里,不争不抢,不哭不闹,事事都做到最好。

方琮山那时候就想,这个孩子,他得多疼一点。

可他没有做到。

他给了卿月很多——身份、庇护、教育、资源,但他没有给过他选择的权利。

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家族越大,就越要守规矩。

不受家法,两个孩子在方家、在京市永远见不了光。

他这一辈子,做过很多决定,有对的,有错的,有让他后悔的,有让他庆幸的。

这个决定他不知道会是对还是错,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了,他可以强行把人分开,但这一次他把选择权交到外孙手里了。

这条路,孩子要走,他这把老骨头怎么也要为孩子保驾护航。

这一晚,方家所有人都没睡着。

方婉华更是掉了一晚上眼泪,她想起当年自己挨家法的时候,她挨的是忤逆父母,二十藤仗,打在身上,半条命都没了,躺了一个多月才能下床。

后来江立川被方家承认了,后来……发生了后来那些事。她不想再想了。

她没去劝自家儿子,只是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她想出去,想抱抱他,想对他说“妈妈在”,想说些什么,可她知道自己不能。

儿子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她心里清楚,她不能劝,这段感情里,儿子做什么都是应当的。

他和星源在一起,他是主导的那个,更是年长的一方,应该做的。应该这样做的。

可她还是心疼,但她不敢哭出声,怕隔壁的江卿月听见。

今晚,方家最轻松的人,是江卿月。

他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拿着手机,给李星源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边传来李星源的声音:“哥哥,怎么这么晚了还打电话呀?”

江卿月笑着说:“想你了。”

李星源在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隔着近千公里,穿过山峦、穿过河流、穿过城市的万家灯火,传进江卿月的耳朵里。

李星源说:“江卿月,你今晚好粘人啊。”

江卿月没有否认,他说:“嗯,粘人。”他顿了顿,又说,“李星源,你喊喊我。”

李星源愣了一下,问喊什么。

江卿月说喊名字。李星源就喊江卿月。

江卿月说再喊,喊哥哥。李星源就喊哥哥。

江卿月说再喊,说爱他。李星源就说我爱你,江卿月。

江卿月说李星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李星源说挣钱啊,攒钱啊,等你回来啊。

江卿月说以后来京市吧,我带你去玩,故宫、长城、颐和园,你想去哪都行。

李星源说好啊,那你要当导游,还要请我吃饭。

江卿月说好,请你吃最好的,吃你走不动路。

李星源在电话那头乐哈哈的笑,他听着江卿月的声音,觉得今晚的江卿月真的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不过什么样的江卿月,他都喜欢。

李星源跑出宿舍才接的电话,他蹲在工地的角落里,夜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打了个哆嗦,但他不想回去。

直到江卿月听着他的声音睡着了,李星源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会儿呼吸声,然后轻轻说了句“我爱你”,才挂了电话。

他站起来,腿有些麻,在原地跺了两下才缓过来,转身回了宿舍。

宿舍里其他人都已经睡着了,呼噜声此起彼伏,李星源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

……

第二天,天蒙蒙亮,江卿月就起来了。

他站在镜子前,换上了一身玄色的立领中式套装,盘扣利落扣至领口,肩头斜斜绣着几枝金竹,料子垂坠挺括,袖口微收,露出一截白皙手腕,一头长发被一根素簪高高挽起,低眉抬眼间,带着几分不似真人的淡漠。

他转过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祠堂的门已经打开了。

方家所有人乃至所有方家直系旁支,都来了,站在祠堂两侧,男左女右,按辈分排列,规规矩矩的,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祠堂很大,正中间供奉着方家历代先祖的牌位,香炉里燃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空气中打着旋散开。

江卿月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走了进去,走到祠堂正中间,面朝先祖牌位,跪了下来。

膝盖落在蒲团上,他跪得很直,上身挺立,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那些牌位上。

方琮山站在他身侧,穿着同样的玄色中山装,拄着拐杖,身板挺直。

他的目光从那些站着的人脸上一一扫过,随即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传到所有人的耳朵里。

“今有方家子孙江卿月,与江市儿郎相爱相许,甘愿受下方家家法第一条,生死不论。”

他顿了顿,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笃的一声,“但我方琮山把话放在这里——江卿月挨过了家法,这段感情算是在方家过了正路。如若今后谁敢妄议,休怪我翻脸无情!”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方琮山偏过头,看着站在人群前排的方承风。

“承风,你是他舅,你来上家法。”

方承风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攥得很紧,他看着跪在祠堂正中的江卿月,迟迟没有上前。

藤杖就架在正中间的架子上,黑褐色的,油亮亮的,看着就知道有些年头了。

他认识那根藤杖,他小时候见过它落在别人身上,见过那些人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的样子。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根藤杖要由他来执,落在他外甥身上。

祠堂里有片刻的寂静。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了起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说话的是方家旁支的一个男人。

“老爷子,卿月这孩子身板弱,这件事也特殊。我看不如适当减些,一百零八杖太多、太多了!”

方琮山还没开口,江卿月先开口了。

“该多少就是多少,不用减。”

“我的爱人,和在场的任何人没有任何不同,他不比任何人差。不必因为他的性别对我放宽要求。”

他的声音在祠堂里回荡着,撞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舅舅,动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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