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避讳什么，方家人同样没避讳什么。
方琮山拄着拐杖站在大厅正中央，和几个老友说着话，有人问起江卿月身边那个年轻人是谁，他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李星源，说了一句“我外孙媳妇”。
那几个老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举起酒杯说恭喜。
方琮山也举起酒杯，喝了一口。
有人看着李星源眼生，凑上去问舅舅舅妈，舅舅舅妈就会直接说，那是他们家月月的爱人，他们方家的孩子。
方婉华更直接，就说李星源是她儿媳妇，哦不，儿婿。
生日宴都是大同小异，无非就是进行一些仪式，然后说说话，喝喝酒，觥筹交错间人影憧憧。
方家的场子也逃不过这些流程。
三层蛋糕被蛋糕车推了上来，奶油裱花精致得像件艺术品。
灯暗了一半，只留下几束追光打在蛋糕上，所有宾客都往蛋糕边聚拢。
江卿月站在蛋糕前，手里握着蛋糕长刀，刀柄上系着香槟色的丝带。
李星源站在他右手边，稍微退了半步，不远不近，刚好够他看着江卿月被烛光映亮的侧脸。
刚准备切蛋糕的时候，大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男一女挽着手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男生。
男人五十多岁的年纪，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身材保持得不错，没有发福，腰板也挺得直。
他戴着金丝边框的眼镜，嘴角挂着温和的笑容，整个人看起来儒雅随和，像一个大学教授，像一个慈善家，像一个永远不会做错事的人。
女人四十多岁的年纪，小巧依人，穿着香槟色的礼服，裙摆曳地，她挽着男人的胳膊，姿态亲昵但不轻浮，脸上的笑容温婉得体，目光从宾客脸上扫过去，微微颔首。
李星源眯起眼睛看了看，很快认出来了。
这是江卿月的父亲，江立川，那旁边挽着江立川胳膊的女人，应该就是他后妻了。
黄映柔，李星源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他没见过她，也没听江卿月怎么提起过，但此刻看着她挽着江立川胳膊走进来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什么世道？小三上位都敢这样光明正大登堂入室了？
两人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破洞裤的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戴着墨镜，嘴角勾着一个漫不经心的笑。
李星源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小子不是在机场买他东西那小子吗！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个想法冒在李星源脑子里，这个人该不会是江皓月吧？！江卿月同父异母的弟弟？
李星源凑到江卿月耳边问：“这是江立川和他后老婆？后面那个该不会是你那个弟弟江皓月吧？”
江卿月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三个人走进来，他握着蛋糕刀的手没有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一下。
他转过头，跟李星源说：“嗯，是他们一家三口。”
李星源的脸色比吃了死苍蝇还难看。他用力咬着后槽牙，咬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操！他那些东西还不如拿去喂狗呢！
虽然他收了钱，但他要知道这人是江皓月，他喂狗都不会给他吃。
那钱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烫手，恨不得从裤兜里掏出来甩在江皓月脸上。
虽然江皓月没得罪过他，也没做过什么让他不舒服的事情，但在李星源心里，江卿月的敌人就是他的敌人，伤害江卿月的人就等于伤害他李星源。
他不需要亲自被那个人伤害过才有资格讨厌他，他只需要知道这个人让江卿月不舒服过，就够了。
他始终记得一句话——在亲密关系里，保持中立就是背叛。
所以江卿月讨厌的人，他只会比江卿月更讨厌。
江卿月不在场的时候，他要替江卿月讨厌；江卿月在场的时候，他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他站在江卿月这边，不退让，不妥协。
他收回了目光，不再看那三个人。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想去握江卿月的手，但他没有伸出去，只是把自己的肩膀往江卿月那边靠了靠。
江立川站在高台下方，仰头看着那个自打离婚后就再也没有和自己亲近过的大儿子。
灯光从高处洒下来，落在江卿月的肩头，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冷白色的光晕里，这个孩子依旧那样清冷，那样高傲，那样耀眼。
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厌恶，就是什么都没有，像一个陌生人看着另一个陌生人。
这个孩子过于聪明，完美地继承了他和方婉华的所有优点，聪明到让他害怕，聪明到让他觉得这不是他的儿子，是上天赏给他们老江家的，赏给他江立川的。
以至于哪怕他给自己下药，害得自己再也没能力生育孩子，他也讨厌不起来这个儿子。
江立川这样想着，眼神暗了暗，他今天来，是真心为儿子庆祝生日的。
当然，也是想让他回公司帮忙。
江皓月这个小儿子是个不争气的，十五了，什么都不会，就知道玩。
想想江卿月十五岁的时候都能独自去谈合作了，穿着校服去，书包都没放下，坐在会议室里，面对一群比他大几十岁的人，不卑不亢，条理清晰。
他真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同样都是他江立川的儿子，为什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要不是这小儿子不争气，他也不至于低三下四一次次去求方家。
他知道自己没脸来，知道方家没人欢迎他，知道他走进这扇门的时候，会有无数道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
但他还是来了，他必须来。
江立川以为他这次不请自来会让方家人生气，亦或者大惊失色赶他们出去。
他甚至做好了被轰出去的准备，鞋底踩在门槛上的时候，那股从脚底板窜上来的凉意让他打了个哆嗦。
可现在的局面，是他最不想看见的。
方家这些人好像都没看见他们一家三口似的，没一个正眼看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