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月照星源

第118章 女将军

2307字

她的目光转向苏万宇。

苏万宇被她看得往后退了半步,嘟囔着说:“我不知道!这些不关我的事!”

苏千星说:“苏万宇,最可恨的人就是你,你总觉得爸妈做的这些事情与你无关,你一边享受着这些便利,和他们一起喝着我的血,一边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你虚伪至极。”

她的目光从苏万宇挨个看过另外两个人,“你,你,还有你——你们对得起我?”

“要闹是不是?那一起去死好不好?我早就不想活了。”

苏千星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平静地叙述一个事实。

她的眼睛是干的,心是空的,她的眼泪早就哭干了,她的心、连带着血肉都被这一家吸血虫吃干抹净了。

她没哭,没有歇斯底里,可李星源他们都知道,她难过极了。

她平静地把自己剖开,把那些溃烂的、流脓的、从来没有愈合过的伤口翻出来给所有人看,然后告诉你——你看,已经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可她好像真的对这世界没有留恋了。

二楼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千星身上。

那个坐在地上的妇人嘴巴张着,忘了哭;那个拿着皮带的瘦高男人面无表情,没有被激起丝毫波动;苏万宇站在那里,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张鑫鑫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出声,只是用手背擦了又擦,怎么都擦不干。

张俊豪的拳头攥得咔咔响,手臂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

艾可的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很紧。

罗逸站在角落里,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水光,他偏过头,不想让别人看见。

季子毅站在楼梯口,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手指已经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原生家庭的影响真的很大很大,他深有体会,他是个男生尚且要面对这样那样的压力,而苏千星身为一个女孩,生在重男轻女的家庭里,这些年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可想而知。

李星源看着苏千星的侧影,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张脸。

张俊豪介绍她的时候,她只是点了点头,没说一个字,转身就上楼了。

他当时觉得这人怎么这么冷漠,后来才知道,那不是冷漠,是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

江卿月站在李星源旁边,伸手握住了李星源的手。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苏千星身上,落在她脸上那道红痕上,落在她那双从来没有流过泪的眼睛上。

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树枝被吹断了,树皮被刮掉了,根还被埋在土里,还没有死,但已经快要死了。

李星源心疼地看着苏千星,捏捏江卿月的手,松开,迈步走到苏千星身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些安慰的话、开解的话、劝她不要难过的话,在舌尖上转了好几圈,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语言在这种时候太苍白了,像用一张纸去接天上落下来的石头,接不住,也接不动。

苏千星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语气温和:“没事的小源,我自己可以解决,谁都不用帮我,我可以的。”

这时候,楼下传来两道声音,一前一后,带着公事公办的沉稳。

“有人吗?谁报的案?”

苏千星沉吸了一口气,然后扬声应答:“有人,是我报的案!”

她迈步准备去接帽子叔叔。

苏庆强却突然拦在了她面前,皮带在他手里攥着,扬起来,带着风声,朝苏千星落下去。

“你个死丫头!还真敢报警抓你老子?!啊?!”

张俊豪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五指收拢,“不要在我的地盘上对我的员工动手。”张俊豪恶狠狠地盯着苏庆强,吓得他没敢再动。

苏千星淡淡瞥了苏庆强一眼,然后她转过头,往楼下走。

两位帽子叔叔已经上来了。

苏庆强三人被强制带走的时候,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

苏庆强的声音又粗又哑,骂苏千星不孝,骂她白眼狼,骂她不得好死。

苏万宇跟在后面,低着头,不说话,但也没有回头看他姐一眼,那双限量版的球鞋踩在楼梯上,鞋底蹭着台阶,发出吱吱的声响,像老鼠在啃木头。

陈翠萍还一个劲儿抹着眼泪,她哭喊着:“千星,千星,我是妈妈啊!女人不都得这样吗?不都得过日子吗?你凭什么比别人特殊啊?你莫要心比天高啊,女人早晚是要嫁人的啊!”

苏千星站在纹身店门口,面对着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她没有躲,没有回避,就那样站着,让那些话一句一句地砸在自己身上,像石头,像冰雹,像钝刀。

然后她开口了。

“陈翠萍,从你见不得我比你过得好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是我妈妈了。我没有家人了。”

苏千星看着那个被押上车的、佝偻的、瘦小的背影,看着那个女人花白的头发和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

她以前总觉得陈翠萍可怜,真的很可怜。

一辈子活在别人给她画好的框框里,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可以走出来。

她以为天只有井口那么大,以为所有的女人都跟她一样,以为吃苦是命、挨打是命、把自己的一辈子拴在一个不珍惜她的男人身上也是命。

她被困在那个框框里太久了,久到她已经和框框长在了一起,你让她出来,她反而会觉得你在害她。

可悲,可叹。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但苏千星不会再可怜她了,更不会再被她绑架了。

那些“你是女儿你应该”“你是姐姐你必须”“你是女人你只能”的绳子,一根一根地从她身上解了下来,扔在地上,踩在脚下。

她看着那些绳子,想起小时候被这些绳子勒得喘不过气的自己,想起那个冬天洗衣服洗到满手冻疮的小女孩,想起那个抱着手机哭了又笑、笑了又哭的姑娘。

她苏千星是个独立的个体,不是陈翠萍的附庸物。

她不会结婚生子,更不会让自己走上陈翠萍那条老路。

她是苏千星,不是谁的女儿,谁的姐姐,谁的妻子,谁的妈妈……

她只是一个审美独特、工作认真、受客人喜欢的纹身师。

她有自己的一双手,可以养活自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以站在任何一个她想站的地方。

巷口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吹着她的头发,高马尾在风中轻轻晃着,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像个女将军。

不,她就是女将军,她又一次帮自己打了胜仗。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连续阅读
左右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