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源带着江卿月回家卸了车,两人顾不上歇口气,又一起去了宋盛莲口中的长生家。
李星源显然很熟,好像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地方。
这块地……周围全部都收完了,只剩下这边边的一块地没有收完,孤零零地靠着河沿。
玉米杆子已经放倒了大半,整整齐齐地码在地边上,显然是没有用机子,全靠人工干的。
河沿边上长着几棵老柳树,枝条垂下来,在微风里翩翩起舞。
两人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西边的天际还剩最后一抹暗红,地里亮着几抹微弱的光,是李爸李妈几个人戴的头灯,光柱在玉米地里晃来晃去,一会儿照到这边,一会儿照到那边,从远处看起来就像是几只飞来飞去的萤火虫。
李星源直接把车开进了地里,调了下位置,车头对准了宋盛莲他们干活的方向,把前车灯打开。
他刚下车,一个穿着白汗衫、大裤衩的高壮青年就迎了过来。
那人一米八多的个子,膀大腰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脸上的笑容却像个孩子,咧着嘴,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
“星源!星源!”他张开双臂,大步朝李星源走过来,那架势像是要把人抱起来转两圈。
江卿月眉头一皱,等人快要抱上李星源的时候,隔着手套,伸手推了那人一下,把那人推得往后退了半步,没让他碰到李星源。
青年双眼一瞪,声如洪钟,在空旷的田野上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你是谁!为什么推我?!”
江卿月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站在李星源前面,冷脸看着这个只比自己矮一点点的大块头,声音冰冷:“你是谁?你要抱他?”
眼见两人一副要打起来的架势,李星源赶忙上前,从江卿月身后出来,伸手推了把青年的肩膀,又把江卿月拉到了自己身后。
他偏头凑到江卿月耳边,压低声音说:“哥哥,这是陈长生,陈婆婆的孙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剩下气音,温热的呼吸拂过江卿月的耳廓,“他脑子不好,小时候发烧烧坏了,想法上就停留在了小时候。没有坏心。”
江卿月浑身的冷意顿时收了起来,像是有人往的火里浇了一盆冷水,刺啦一声,只剩下一阵白烟,却也很快消散了。
但他的面色依然清冷,目光提防地看着陈长生,“不许让他抱你。他又不是小孩了。”
李星源顿时笑了,笑得嘴角翘得老高,他家哥哥这占有欲还挺强的嘛。
他连口答应,“我知道啦,哥哥,不让他抱。”
说完他看向一脸不高兴的陈长生,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认真道:“长生,这是我哥。你不许对他不敬,不然以后我就不给你带汉堡包了。”
陈长生瘪着的嘴巴一下扬了起来,笑得有点憨憨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咧到耳根,整个人都透着纯粹和真诚。
“原来是星源的哥哥!星源的哥哥就是我哥哥!”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想起什么似的退回去了,规规矩矩地站着,朝江卿月鞠了个躬,弯腰的幅度很大,像是不这样就不够礼貌,“哥哥好!我是长生,是星源的好朋友!”
江卿月冷声开口,“你好,但我不是你哥哥。”
陈长生一脸不解地歪着脑袋,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星源说你是他哥哥呀。”
江卿月面不改色,一字一句地说:“我是他哥哥,不是你哥哥。”
李星源被江卿月逗得哈哈笑,他家哥哥怎么这样可爱,跟一个小孩闹别扭。
他正想说些什么,宋盛莲的声音就从地里传过来了:“李星源!干嘛呢!快过来干活,这些都要装车!”
李星源扬声应了一句:“哎,来了!”
这时候,一个婆婆的声音也响了起来,苍老的,沙哑的,带着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温和。
“长生,长生啊,别缠着星源啊,也别偷懒。快过来帮奶奶干活了,你叔叔婶婶都在帮忙,咱们娘俩可不能拖后腿啊。”
陈长生扬着声音回应,嗓门大得像在喊山:“我就跟星源玩一小会儿,奶奶!”
陈婆婆的声音又响起来,“长生啊,你听话,咱们干完活,奶奶回家给你煎鸡蛋吃。”
陈长生顿时乐呵呵地跑去干活了,步子又大又快,江卿月毫不怀疑如果他脚下是雪山,怕是此刻已经引发雪崩了。
地里,李爸李妈、陈婆婆和长生都在忙活。
李晋城和宋盛莲负责砍玉米杆子、掰玉米,头灯的光柱随着他们的动作晃来晃去。
陈婆婆弯着腰,把掰下来的玉米装进编织袋里。
陈长生力气大,一手扛起一袋玉米就往车边走,整个人像一座小山。
李星源和江卿月负责把装好的玉米装车。
李星源一边装车,一边跟江卿月说话,声音很小,怕陈长生听见不好。
“长生其实不是陈婆婆亲生的,他高烧烧成这样之后,他爸就不要他和他妈了,直接走了,这么多年也没回来过。没几年他妈说外出打工,把长生托付给了死了儿子儿媳还有孙子的陈婆婆,给留了两百块钱,就再也没回来过。”
他扛起一袋玉米,丢上车斗,继续说。
“这么多年,陈婆婆都把长生当成自己亲孙子养的。我妈说,长生被丢给陈婆婆的时候都快十岁了,看着却只有五六岁的样子。你看看他现在——”
他朝陈长生的方向看了看,“一米八多的个子,一百八十斤。我们村上没人能想到,陈婆婆竟然这么疼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傻子,还养的这么好。”
他顿了顿,垂下眼睛,有些愧疚地说:“小时候,村上的小孩都欺负长生。我看人家都这样做,也跟着拿石子扔他。后来被我爸妈知道了,我爸拿皮带抽了我一顿。爸妈又买了东西,带我去长生家给长生道歉。长生傻乎乎的,只说他不怪我。”
“后来,慢慢的,我和爸妈看着陈婆婆实在不容易,所以能帮就帮一下。”
“人啊,这辈子酸甜苦辣都能尝到。可有的人这辈子都泡在苦坛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