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个艳阳天,碧空如洗,日丽风和,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的玻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李星源身上,暖洋洋的。
李星源靠坐在床头,看着外面的天空,一开始知道救他的人还活着,他立马就想去看望一下。
可现在,他知道是江皓月,是少了一条腿的江皓月,他不敢去。他不敢去看了。
江卿月特意交代过,所以来看李星源的方婉华和方家所有人,谁都没敢在李星源面前提起江皓月。
他们只是说一些家常话,说外面天气好,说岁岁在家很乖,说方景泽把花养死了两盆。
李星源听着,嘴角挂着笑,但那笑是虚的,像一张纸糊的面具,稍微深一点就会掉下去。
知道李星源下午就可以出院,方家人就先回去了,留下了方景泽在医院帮忙跑跑腿什么的。
方琮山临走的时候,在病房门口停了一下,回头拍拍江卿月的肩膀,他的手很老了,青筋突起,老人斑密布,“别多想。事情已然发生,我们只能倾尽所有,尽力补偿那孩子。”
江卿月微微点头:“嗯,我知道,外公。你们先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方婉华深深的看着眼前的儿子,最终只说了一句:“月月,有事给妈妈打电话。”
江卿月又点点头:“知道了妈妈,你们回去吧。我回病房照顾源宝了。”
……
下午两点半,方景泽从病房门口探进一颗脑袋:“哥,你出来一下!”
江卿月应了一声,看了看靠在床头的李星源,那个人正在发呆,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轻轻拍了拍李星源的手背:“自己待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李星源回过神朝他点点头:“好。”
江卿月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方景泽正在走廊等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脚尖在地上画着圈,他看见江卿月出来,凑近一些说:“哥,江皓月醒了。现在转到普通病房了,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江卿月嗯了一声:“我去跟源宝说一声就过去。”
这时候李星源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不用了,哥哥。我们一起去。”
江卿月回过头,看见李星源站在病房门口,他穿着病号服,裤子有些短,露出一截脚踝,脸色还有些白,额头上的纱布换过了,薄薄的一层,贴着皮肤。
那双桃花眼已然没了往日的神采,甚至还有些红肿,江卿月静静看了他几秒。
李星源从来没有这么憔悴过,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层,江卿月知道,他是在心里谴责着自己。
不去见江皓月,李星源的心病好不了。
他走过去,牵住李星源的手,柔声说:“好,我们一起去。”
李星源回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但很坚定:“嗯,我们一起去。”
李星源做足了准备,无论江皓月是怪他、怨他、恨他,破口大骂还是怎样,他全盘接收,他欠江皓月的,这辈子都还不上。
如果可以把他的腿换给江皓月,他会毫不犹豫,可想的这些都不是现实,现实是江皓月以后只能戴假肢,他的腿再也回不来了。
到了江皓月病房门口,李星源又停住了,他觉得这步子又沉又重,迈不开,脚底像是粘在了地板上,每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抬起来。
他的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却填不满胸腔里的酸。
他只能无助的感叹,世事无常,天不遂人愿。
江卿月看着他,目光从他攥紧的拳头移到微微发颤的睫毛上:“宝宝,我自己先进去看看,你过两天再来看他也是一样的。好吗?”
李星源松开江卿月的手,抬起手拍拍自己的脸,力道不轻,拍得脸颊泛红,勉强让自己的脸没有那么僵硬:“不用了,哥哥。进去吧,早该来的,我醒了就该来看他的。”
说着,李星源就迈开步子,走到病房门口,抬手敲响了房门。
他没有再牵上江卿月的手,江卿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尖蜷了蜷,心中微顿,但他没有追上去,只是走在李星源身后,隔了半步的距离。
病房里的人没应,李星源等了片刻,开口说了声:“江皓月,我是李星源。听说你醒了,我能进来吗?”
里面依旧没人应,李星源顿了顿,轻轻推开了门。
想象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病房里很安静,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江皓月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
江皓月只是看着从门口进来的两个人,很平静地说:“坐吧。”
他的样子比李星源想象中还要严重些,头上包着网状头套,左胳膊插了好几根管子,右胳膊打着石膏,而最严重的腿——盖着被子,看不见,但那床被子在右腿的位置塌下去一块,空着的。
李星源的目光在那块塌陷的地方停了一瞬,又赶忙移开,一颗心都拧了起来,酸疼,这种恩情,他拿什么还?
他努力忍着眼泪,喉咙里勉强发出声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卿月走过来,站在李星源身边,看着江皓月说:“你的情况,自己都知道了?”
江皓月的目光从李星源身上转到江卿月身上,他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截肢的少年。
他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的亲人,语气也是淡淡的:“少了条腿?还有更严重的问题?你们可以一起告诉我,我受得住。”
江卿月说:“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谢谢你救了星源。这种恩情,我们做什么都还不上。我们会为你的一辈子负责,无论江氏,还是别的什么,只要你想要的——”
没等他说完,江皓月就打断了他:“江卿月,我真的很讨厌你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讨厌你浑身没有人情味的模样。你不是我哥哥吗?为什么我从出生起就让你讨厌?你现在是心疼你同父异母的弟弟吗?不,你是可怜我,是觉得愧疚。可是我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