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从江卿月身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树上，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不是因为你才救他的。哪怕让我重来一次，我依旧会毫不犹豫地挡在他前面。这世间的美好太少了，我不会让他死的，别说一条腿，就是赔上我这条命，我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他说着忽然转过头看着江卿月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只有嘴角轻轻扯了一下，“你问我想要什么？可以啊，我告诉你。我就想要李星源，你能把他让给我吗？看在我少了一条腿的份上，你就当可怜可怜我？”
“我也想试试，被这么温暖的人爱着是什么滋味。我也想知道，无论对错永远有个人不分青红皂白，站在身后是什么感觉。你能吗？”
看着这样的江皓月，李星源竟然讨厌不起来，不是因为他救了他，而是因为他好像理解了江皓月为什么会养成了现在的性子——江皓月只是想要被爱。
江卿月看着江皓月，沉沉开口：“除了李星源，我什么都可以给你。或者——我把我的腿赔给你，两条都赔给你。你遭过的罪，受过的疼，我愿意双倍受一遍。”
江皓月嗤笑一声，“你把腿截了，我的腿就能回来吗？”
“江卿月，什么江氏，什么钱，我一点都不在意。是啊，谁都不是傻子，最珍贵的东西，谁也不会拱手让人，换成我也一样。所以你不会愿意把李星源给我。”
江卿月摇了摇头，声音沉静地跟江皓月说：“江皓月，你无辜，可我的星源更无辜，我们两家的事情你母亲不该把他牵扯进来，他才是最该叫冤的受害者。你救了他，我们承受你的恩情，我们亏欠你，但绝对没有对不起你，同时也会倾尽全力弥补你，照顾你，为后续所有事情负责。”
“最后，李星源不是个物件，他是个人，他不该、我也不会拿任何东西去和他衡量，更不会因为任何人或事把他推出去。”
江皓月听着这些话，突然低低笑了起来，他沉沉的吸了口气，像是在把一些压了很久的话一点一点翻出来，晾在了阳光下。
他说：“是啊，你看，你说的这些话，我们两个的优劣高下立见，我永远都比不上你。可我就是不甘心。江卿月，我这辈子都活在你这个人的影子里——我记忆里最深刻的画面就是爸爸满脸失望的撕掉我99分的试卷，然后说你哥哥从小到大所有考试都是满分，从来没有丢过分，你就不能再努力一点？你给我滚去好好反省反省，这一分到底丢在哪里。”
“我听过最多的话就是江皓月你怎么这么不争气。你要有江卿月一半优秀，我也不至于这么费尽心机。我如果还能生，绝对不会要你。她说着这些打击我的话，同时还会抓着我的头发一下一下撞到墙上，就因为我比不上你。”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依旧说着那些他压在心里很久就想说的话：“上学了，好多同学骂我说江皓月，你就是小三的儿子。我妈妈说了江卿月才是江家正儿八经的儿子。以后你爸爸的公司肯定是要留给他的，你什么都不是。”
他转过头，看着江卿月，那双眼睛里没有恨，只有疲惫和像是问了很多遍却从来没有得到过答案的困惑：“江卿月，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你说，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对我？为什么所有人都拿我去衬托你有多聪明、多优秀？”
“我的出生，我选择不了啊。如果可以，我就想要一对爱我的父母，一个疼我的兄长。我不想要大公司，不想要花不完的钱——我想要爱，想要他们别骂我是小三的儿子……”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到能听见三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江卿月和李星源双双陷入沉默，这些话，他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们托不住此刻的江皓月，也没有身份去承诺什么——因为他想要的，他们给不了。
江皓月看着江卿月和李星源的样子，突然看向李星源，他的目光从疲惫变成了柔和，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觉得不那么难过的东西。
他看着李星源说：“李星源，你哭了。你是在心疼我吗？你心疼我吧……你别和他们一样可怜我、同情我，更不要觉得愧疚。从车祸发生到现在，我从来没有一秒钟怨过你。”
“相反的，我觉得庆幸，我庆幸我去的及时，幸好我赶上了。如果看着你死在我眼前，我才真的会后悔终生。”
他的声音放轻了，他开口说着谁都不会相信的话，他说：“真的，就一条腿而已。装上假肢，和原来一样。等我养好伤，依旧和原来一样帅气——除了比江卿月年纪小，什么都不比他差。如果哪天你不喜欢他了，可不可以也考虑考虑我？”
“李星源，我没见过太多美好的东西，你是最特别的一个。我会永远把你记在心里。”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过李星源，他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这个人，从机场看见的第一眼就觉得喜欢。
他知道这个人是他哥哥的爱人之后，难过了很久，也暗自恨了江卿月很久，他本来以为，以他和江卿月这种关系，李星源会和江卿月站在同一战线，讨厌他一辈子。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他用一条腿换了李星源不再讨厌他，他甚至觉得值了。
可他也清楚的知道，李星源这辈子也不会爱他，因为这个人深爱着他的哥哥，而他江皓月永远都做不出破坏别人感情的事。
他江皓月这辈子，什么都比江卿月晚一步，也什么都比不上江卿月。
这是从出生开始就注定了的……
李星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说什么都太轻了。
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又一颗颗砸在地板上，他抬手擦了一下，走到病床边蹲下，轻轻握住了江皓月那只插着管子输液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