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他翻过手掌,握住江卿月的手,十指相扣,江卿月的心才安定下来。
李星源抬头看着江卿月,抬手去擦江卿月的眼泪,哽咽却坚定道:“别怕,哥哥。我不听,外界的流言蜚语我都不听。这辈子我都不放开你的手。”
他看着江卿月这么慌乱、六神无主的样子,心像刀割一般。
他的江卿月怎么能是这个样子?他的江卿月就该是清冷的,高傲的,一切都不放在眼里的。
他跪在祠堂里挨那一百零八杖的时候,都没慌乱成这样;他躺在床上养伤的时候,还能笑着跟他打电话说“没事,就是实验室忙”。
可此刻,他跪在他爸妈面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慌乱到身体都在颤抖。
有时候他真觉得自己就是来克江卿月的,江卿月这辈子的伤痛、眼泪,都是因为他,都是他害的。
但恰恰是因为这样,他更不能放开江卿月,这么好的江卿月,他怎么能对不起他的爱?他要回以千倍万倍的爱,才算对得起他的江卿月啊。
他仰起脸,看着爸爸妈妈,把眼泪逼了回去。
“爸妈,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是,江卿月是天上月,我是地下泥。但月亮高悬却独照我,月亮已经为我而来了,我就不能嫌他清冷、嫌他挂得高。我要努力把自己垒起来,努力和他并肩。他不需要为我留在江市,更不需要为我洗手作羹汤。他就该发光发亮,让所有人高看。我要做的是努力让所有人认可我,而不是自怨自艾,因为这些外界因素放弃我们这段感情,放开他的手。”
宋盛莲和李晋城听着江卿月的话,又听着李星源的话,心里生气、失望、担忧、害怕……太多的情绪堵在心间,说不清楚,但最多的是欣慰。
孩子长大了,真的,真的长大了。
不是年龄长了,是心长了。
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知道该怎么走,知道路上会有风、会有雨、会有人在他背后指指点点,但他不怕了。
他有了想保护的人,有了想并肩站在一起的人,有了让他愿意从那个懒散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壳子里爬出来、站起来、跑起来的人。
宋盛莲退回两步,在沙发上坐下,她的腿软了,撑不住了。
她抬手擦了擦眼泪,那眼泪擦不干,刚擦掉又涌出来了,刚擦掉又涌出来了。
她看着李星源,看着这个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从小在她怀里撒娇的、偷吃她炸的丸子烫得嗷嗷叫的儿子。
他跪在那里,膝盖下面是冰冷的地板,脸上还有一个红红的巴掌印,但他的眼睛是亮的,脊背是直的,下巴是抬着的。
她忽然觉得,儿子真的长大了,他的羽翼已经丰满,他想要翱翔了。
“你们就这么坚定?”她又看着他们两个,“真的就互相喜欢了?这辈子都喜欢彼此了?喜欢男人了?”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对。”
宋盛莲沉默了几秒,她看着李星源,目光复杂,字字句句都包含担忧:“你们知道一辈子有多长吗?几十年,无数个日日夜夜,外界的诱惑多了去了。”
“李星源,你就能确定他这辈子都喜欢你一个?你可以努力去触碰他,但若是他突然变心了你该怎么办?你想过后路吗?还有方家,人家能认可你吗?嘴上说说轻巧的很,你知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
李星源的嘴角弯了弯,他看着宋盛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妈妈,我坚信他这辈子只会爱我一个。”
江卿月没有说话,他松开了李星源的手,伸手去解自己衣服的扣子。
他把羽绒服脱下来,放在旁边,又开始解毛衣的扣子,最后他把打底衫从裤腰里拉出来,攥着下摆,从下往上,把身上最后一件衣服也脱了下来。
李星源轻轻喊了声“哥哥”,声音里带着心疼和不忍,但他没有去拦,双手死死攥成拳。
江卿月把那件打底衫放在羽绒服和毛衣上面,转过身,背对着宋盛莲和李晋城。
客厅里的光线很暗,但那满背的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晰可见。
宋盛莲和李晋城看见那些伤疤的时候,人都惊了。
宋盛莲直接扑了过去,跪在江卿月身后,手伸出去,悬在他的后背上方,不敢落下去。
她的手指在发抖,整只手都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卿月……卿月啊……你这是咋弄的?谁打的啊?咋能下这么重的手?”
她一边哭一边颤抖着手去摸那些伤疤,那些伤疤和江卿月这个人完全不符,它们就不该出现在他身上。
他的皮肤应该是白皙的、光滑的、没有任何瑕疵的,可它们偏偏就在这里,纵横交错地烙印在他背上,不可磨灭。
江卿月没有躲,也没有穿回衣服,他跪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任由宋盛莲的手指在他后背的伤疤上划过。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事的宋姨,早就不疼了。”
“这是方家的家训,爱上同性要受家法。我受了,抢救了一天一夜,昏迷了五天,一个月没能下床。”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李星源。
那人跪在他旁边,垂着眼睛,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没有声音,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不是卖惨,我是想告诉你们——方家已经认可了我和星源的感情,认可了星源,全部人都认可。他们都很喜欢星源。请你们放心的把星源交到我手里。”
“我不会说什么好听的,我会用实际行动告诉你们,我会一辈子爱他、敬他、珍惜他,永远护着他,不让任何人轻视他、欺负他。不管你们信不信,这个世界上,你们找不到任何一个除了你们比我更爱他的人。只有我能让他幸福。”
他转过身,面朝宋盛莲和李晋城,端端正正地跪好。
他的目光从宋盛莲那张泪流满面的脸上移到李晋城那双通红的、含着泪的眼睛上,然后低下头,额头触地。
“妈妈,爸爸,卿月恳求你们接受我,认可我们。”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安静到能听见雪从树枝上簌簌落下的声音,安静到能听见四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没有放晴的意思,但那一线从门口漏进来的光,落在了江卿月赤裸的后背上,落在那满目疮痍的伤疤上,把它们照得发亮。
那些伤疤在光线下不再是丑陋的、骇人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它们变成了一道一道的勋章。
每一道都在说——我爱他。
每一道都在说——请你们放心把他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