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源抿了抿唇,看着江卿月穿衣服的身影,看着他那截还带着昨晚留下的红痕的脖颈,看着他把手臂伸进毛衣袖子里时肩胛骨的轮廓。
他知道自己劝不动他,他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下床,“那行吧。哥哥,你答应我——回去之后什么也不要说,我能解决好。”
江卿月顿了顿,手指停在扣子上,他沉默了一秒,然后继续系扣子,“我尽量。”
李星源心里其实也有点没底。
方家家规严,但外公外婆妈妈他们都开明,江卿月和他在一起,挨了一顿家法,但最终是得到了认可的。
他家虽然小,爸妈为人和善,从没和人红过脸,但他们的思想是传统的、是封建的,一心想让他娶妻生子,传宗接代。
他原本打算过了年好好跟他们说的,先把江卿月的好说给他们听,再把他们之间的感情说给他们听。
可现在,什么准备都没有,连个铺垫都没有,就这样被知道了。
他又想,也说不定是因为别的事儿呢?
毕竟这都是他和江卿月猜的,电话里也没明确说是什么事,也许只是他昨晚没回家,他妈生气了?也许是他前几天没接电话,他妈攒了一肚子火?也许……他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站不住脚,每一个都被他自己推翻了。
江卿月看着他就知道,他心里不像面上这么镇定。
他面上笑着,说着“没事”“我能应付”,但他的手指在腿侧轻轻叩着,一下一下的,没有节奏。
江卿月没有说破,他主动坐上了驾驶座。
李星源虽然心里有点乱,但也没忘记给张俊豪几人打电话说一声。
他打给张俊豪,说豪哥今天不过去了,家里有点事。张俊豪说行,有事你忙。
他打给季子毅,说子毅今天不聚了,改天再约。季子毅说好,源哥你声音怎么哑了,是不是感冒了。他说没有,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他更没忘记给江卿月买早饭,车子路过早餐店的时候,他让江卿月停在路边,自己跑下去买。
他买了小米粥,买了茶叶蛋,买了小笼包,还买了一杯豆浆。
他把塑料袋放在中控台上,把小笼包的袋子解开,把筷子掰开,递到江卿月手里。
“吃点,路上还远呢。”
江卿月说好,接过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包子馅是猪肉大葱的,味道很香,但他嚼了两下,就有点咽不下去了。
他把剩下的半个放在袋子里,端起小米粥喝了一口,他没说话,把粥碗放回中控台上,继续开车。
一路上,但凡遇上红绿灯,江卿月就牵起李星源的手,手指插进李星源的指间扣紧。
“没事的,有我在。”他一遍遍跟李星源说。
李星源就笑着说:“我知道。没啥大事,哥哥,别担心。顶多他们敲断我一条腿嘛,咋揍都行,就是不能强迫咱俩分开。他们要是棒打鸳鸯,咱就走。”
他说“咱就走”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不值得纠结的事情,但他的眼睛里一点轻松的意思都没有,沉得很,乱的很。
江卿月捏捏他的手,柔声说:“别这样想,回家好好说,别惹爸妈难过。”
李星源说:“嗯,我知道的哥哥。”
他看着窗外,雪已经停了,整个世界都是白茫茫的,他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凉气吸进肺里,让它在他身体里转了一圈,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看着看着,他突然有些想哭,是心疼的,江卿月坐在回京市的飞机上心里是不是也这样忐忑?会不会也觉得有点害怕?
那时候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他没有陪在江卿月身边,现在江卿月陪在他身边,他没什么不敢面对的。
他一边难受,一边偷偷抹掉眼泪,不敢让江卿月发现,江卿月看见他哭又该心疼了。
车子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巷子,老杨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门口的石墩子上也积了厚厚一层,圆鼓鼓的。
车停了,李星源坐在车里看着眼前这扇门,这扇他进出了无数次的门,忽然觉得有点陌生了。
不是门变了,是他变了,他以前进这扇门的时候,从来没有犹豫过,推开门,喊一声“妈”,喊一声“爸”,换鞋,进屋,躺在沙发上,等着开饭。
那是他从小到大的家,是他不管在外面混得多惨、多累、多不想见人,都会回来的地方。
可今天,他有点不敢进去了。
不是怕,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不知道门后面等着他的是什么——是愤怒,是失望,是泪水,还是一句“你怎么对得起我们”,他最怕的是他们赶江卿月走。
他打定主意,爸妈要是真赶江卿月走,他就和江卿月一起走。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下了车。
雪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音很好听,也没那么好听,落在此刻的李星源耳朵里有点吵得慌。
江卿月从另一边下了车,绕过来,走到他身边,他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牵住了李星源的手。
李星源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他握了下江卿月的手指,然后松开,他偏过头跟江卿月说:“哥哥,等下我先进去,看看他们是因为什么生气,要是跟你无关你再进来。”
他怕爸妈怒火中烧,再牵连了江卿月,怕那些原本该落在他身上的巴掌、那些该戳在他心口上的话,会拐一个弯,落在江卿月身上。
他不想让江卿月替他挡,一丁点儿都不想。
江卿月的指尖缩了缩,轻声应了一个“好。”
李星源推开大门走了进去,江卿月紧随其后,他的步子很轻,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李星源进了客厅门,江卿月的脚步停在了客厅外,站在门廊下。
李星源进去就看见宋盛莲和李晋城正端坐在沙发上,两个人坐得很直,背都没靠沙发,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