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婉华心中一顿,脸上却没有表情。
她看着江立川现在的模样,心里却丝毫没有感到快意,但也决计没有同情。
她只是觉得,这个人,她曾经爱过的这个人,曾经让她恨得彻夜难眠的这个人,如今已经走到了生命尽头,爱恨好似都没那么重要了。
她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淡,但从淡然变成了释然:“江立川,这是你的报应。你抛妻弃子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么一天。”
她端起红酒,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咽了,“我不会帮月月做任何决定。你该求的人不是我。”
江立川看着方婉华,看着她那张保养得宜,比他记忆中更从容的脸,他爱过,叹过,也悔过,可说什么都已经晚了,错了就是错了。
“婉华,我这辈子永远对不起你和月月。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好好补偿你们。”
方婉华感觉刚刚吃进去的牛排又涌上了嗓子眼。
她抬起头,看着江立川,不可思议道:“江立川,你说这话还有没有脸?别说你这种道德败坏的人有没有下辈子,就算有,我也请你别可着我们母子祸害了。”
江立川欲言又止,他看着方婉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难得羞耻的移开了目光。
他看向江卿月,缓缓开口:“卿月,你考虑了很久了。你提出的所有条件,爸爸都已经做好了。你弟弟还有阿姨,手里所有股份我都已经收回,也给他们配置了房产,以后他们会离开京市,绝不会去碍你们的眼。”
他说的小心翼翼,生怕江卿月拒绝,怕他这一辈子的心血,就这么散了,倒了,没了。
“卿月,江氏是爸爸一辈子的心血。爸爸请求你回去救救江氏。卿月啊,江氏本来就该是你的,你就回去吧,好吗?”
他的眼眶红了,江卿月看着他,只觉得可笑,临死了知道后悔了,来掉几颗鳄鱼眼泪,有什么用呢。
江卿月心中轻叹一口气,侧头看了一眼方婉华。
方婉华看着他,目光柔软下来,声音里满含着鼓励的力量:“月月,跟着自己的心走。你若不想回去,就拒绝,没人有资格说你什么。”
江卿月点点头,却没开口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沉默着。
窗外是京市的夏天,阳光很烈,晒得对面的玻璃幕墙反着光,刺得人眼睛疼,天很蓝,很亮,一切都很好,充满勃勃生机。
江立川还想说什么,方婉华就直接开口:“闭嘴。不要打扰他,让他好好想想。”
江立川没敢再说话,他坐在轮椅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那张和他有三分相似的脸上。
等待的时间好像格外漫长,餐厅里有人来,也有人走了,服务员换了桌布,摆上新的餐具。
江卿月不说话,江立川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心知肚明,如果江卿月不回去,江氏最后的结果只能是倒闭,他这辈子辛辛苦苦建起来的大厦,会在几个月之内轰然倒塌,连渣都不剩。
良久,江卿月才开口。
“我需要一些时间和外公、舅舅他们说一声,还要去把研究院的工作辞掉。辞职会有些麻烦,你尽量多活几天,别让我没时间去接手。”
江立川双手握拳,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庆幸和激动。
“好——好——都好!儿子,只要你愿意回去,怎么都行!爸爸一定好好配合治疗,等着你回江氏的那天。还有,如果辞职的事情遇上任何问题,一定要跟爸爸说。”
“好了——好了——爸爸就是死也心满意足了。你们吃饭,吃饭。我走了。”
他身后的助理推着他走了。
轮椅的轮子在地毯上滚动,几乎没有声音,但他的背影在轮椅上显得格外单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飘啊飘的,不知道该落向哪里。
他在轮椅上几乎是一步三回头,看着曾经的爱人和儿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嘴角里,咸的,涩的,苦的,这眼泪的味道,五味杂陈,但最多的——是悔恨。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人这一辈子要做的决定太多太多,一不小心就会误入歧途。
他曾经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以为追求更多的财富、更高的地位、更大的权力,就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就能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闭嘴。
可到头来,他追求的那些东西,没有一样能带得走。
他失去了一个人最该珍惜的一切。
他做这么多究竟是为了什么?他努力所得的一切都是身外之物,所有的努力好像都是徒劳。
报应,是报应啊。
他突然觉得,这一刻他才真正活明白了,可已经太晚了,太晚了。
窗外,夏天的阳光还是那样烈,晒得人睁不开眼,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的,没完没了的,像是在替什么人喊,又像是在替什么人哭。
江卿月把这件事跟方家所有人还有李星源都说了。
大家都很支持,没有一个人说“你不该回去”,没有一个人说“那是江家的烂摊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们只是听着,点着头,在他说完的时候,一个一个地开口。
方琮山听说江立川没多少日子了,坐在红木椅上,拐杖靠在扶手旁边,沉默了许久,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到最后方琮山开口,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然后就拄着拐杖站起来,慢慢走出了客厅。
方承风说:“月月,既然他把一切都料理好了,舅舅支持你回去。江氏底子还在,你回去之后把那些不干不净的人清理掉,用不了几年就能恢复元气。有什么需要舅舅帮忙的,尽管开口。”
方景泽更是直接道:“哥,那本来就该是你的,你回去也是应当!他也算是良心发现,临死前总算做了件人事。”
方景珩说:“卿月,那公司里都是老狐狸。你回去要想立足,怕是要费些心思。”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冷静理智,“江立川这些年虽然在治病,但公司里那些派系斗争他未必压得住。你回去之后,第一件事不是管业务,是管人。谁可用,谁不可用,谁该留,谁该走,你要心里有数。他这是临死前给你留了个烂摊子。”
大家把一切利弊都帮着分析了一遍,江卿月光是听着就感觉心里踏实。
他犹豫本也不是因为害怕什么,而是嫌麻烦,不想沾手。
他讨厌那些没完没了的会议,讨厌那些虚与委蛇的应酬,讨厌那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嘴脸。
可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局面,那就回去吧。
晚上,李星源去买了烧烤、啤酒还有些卤味,和江卿月一起坐在阳台的小桌子边,就着地毯,席地而坐。
夜风从窗户吹进来,落在两人脸上,凉丝丝、软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