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见张鑫鑫的时候,张鑫鑫还在读书呢,扎着双马尾,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笑盈盈地看着他,喊了一声“源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她那时候还穿小白裙,头发还是黑色的,没有唇钉,没有花臂,笑起来的时候会用手背挡住嘴,露出一截细细的、白白的腕骨。
张俊豪和张鑫鑫是相依为命长大的,很小很小的时候,父母就意外去世了。
李星源不知道那是多小,只知道直到现在张俊豪说起这些事的时候,还会难过的掉下眼泪来。
父母离世后,他们兄妹俩就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后来爷爷也走了,只剩下体弱多病的奶奶。
张俊豪初中没读完就出来打工了,在工地搬过砖,在饭店洗过碗,在夜市摆过摊……
他一边打工供妹妹读书,一边照顾奶奶,还要分出身来去纹身店学手艺。
他那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可他一个人扛起了三个人的人生。
张鑫鑫被他照顾得很好,她当年是一中高中成绩最好的学生,尖子班,次次考第一,班主任说她能考上很好的大学,以后会有很好的前途。
墙上贴满了她的奖状,张俊豪把它们一张一张地贴在最显眼的位置,那个自豪哟。
张鑫鑫为了减轻哥哥的压力,每当周末的时候就去打临时工,在超市理货,在奶茶店帮忙,在街上发传单。
高二下学期,她谈了一个男朋友,许成磊。是她隔壁班的,长得很帅气,家世很好。
他对张鑫鑫很好很好,非常好,经常夸她漂亮,说她穿小白裙好看,说她内敛害羞的样子特别美。
年纪小嘛,很容易被打动。
许成磊经常给她塞钱,说“你拿着花,别省着”。张鑫鑫一次都没要过,她虽然年纪小,但不是那种贪图便宜的人,每次她都会把钱叠得整整齐齐的,塞回他手里,说“我有钱,你不用给我”。
后来许成磊就说,给她介绍个工作,一个小时五十,周末的时候可以做。
张鑫鑫特别感激他,觉得他是真心对自己好,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哥哥和奶奶之外最好的人。
可就是这份信任——她被骗进了地狱。
张鑫鑫永远记得那一夜,她的身体记得,她的皮肤记得,她的骨头记得。
无数次午夜梦回的时候,她都会被吓醒,尖叫着从床上坐起来,浑身发抖,满脸是泪。
她无数次在梦里把那人连捅数刀,割他的肉,嚼碎他的骨头,把他的命根子剁烂塞进他嘴里。
可醒来的时候,她只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窗外的月光一点一点地移过来,又一点一点地移走。
她被拍了视频。还被威胁不许告诉任何人,否则就把视频发到网上,发到学校论坛上,发给她所有的同学和老师。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觉得声音很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在很近的地方,在很日常的、她觉得安全的场景里。
她一个人默默承受着,谁也不敢说,一遍一遍地洗着自己的皮肤,洗到破皮,洗到冒出血丝。
又是一个周末。令人恐惧的周末。
她无意间扫过那人的后颈,她看见了一道疤。
她认得这道疤。她最喜欢的老师,孟庆权,脖子上同一个地方,有一模一样的疤。
她曾经在一次请教问题后问过他,这道疤是怎么来的,他笑着说小时候调皮摔的。
张鑫鑫突然知道为什么会觉得声音熟悉了。
可不是熟悉吗?那是她最敬重的老师啊。
又是一夜过去。张鑫鑫收拾好自己,拿起床头属于这八个小时的四百块钱,托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去了医院,拿了一份报告。
然后她回了宿舍,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托人帮忙买了一个微型摄像机,还有一套漂亮的内衣。
张俊豪是在孟庆权被抓走的时候才知道这一切的。
他冲到警局的时候,张鑫鑫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热水冒着热气,她的眼睛却像是一潭死水,什么都映不出来。
她看见哥哥,嘴唇哆嗦了两下,叫了一声“哥”,然后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一样,软了下去。
孟庆权不承认,他咬死说张鑫鑫是自愿的,说她是他的学生,对他有仰慕之情,他们是两情相悦。
可惜证据确凿,微型摄像机拍下了他所有的罪行,医院报告上的每一行字都在替他认罪。
他被判了七年。
而张奶奶在得知这一切之后,引发了旧疾。
老人家躺在病床上,拉着张鑫鑫的手,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她说:“鑫鑫啊,奶奶没用,奶奶没能护住你。”
张鑫鑫跪在床边,把脸埋在奶奶的手心里,哭得浑身发抖。
老人家走的那天,院子里那棵她亲手种的枇杷树落了一地的叶子,怎么扫都扫不干净。
张鑫鑫退学了,墙上那些奖状也被一张张撕了下来,张俊豪把它们一张一张地收好,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压在抽屉最深处。
兄妹俩离开了那个地方,来到了这里,开了这家纹身店,开始了新生活。
张鑫鑫再也没有穿过小白裙,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化上浓艳的妆容,染着最靓丽颜色的头发,打了眉钉,纹了花臂,再也没人觉得她好欺负了。
她见人就笑,嘻嘻哈哈的,嗓门大得像扩音器,走到哪儿都热热闹闹的,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可心里有道疤,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有时候她会一个人坐在天台上,两条腿悬在外面,晃啊晃的,看着远处的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李星源有一次上去找她,看见她坐在那里,吓了一跳,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陪她看了一整个日落。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张鑫鑫忽然笑了一下,说“源哥,你看,今天的落日真好看”。
李星源说“嗯,真好看”。他不敢看她,怕自己的表情会让她想起不好的事情。
张鑫鑫或许早就死在了那一晚,活下来的这个人,是另一个人。
她给自己穿上了盔甲,画上了战妆,笑得比谁都大声,好像这样就能证明自己还活着,还活得很好。
她再也没有谈过恋爱,没有让任何人走进她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