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卿月一听他的语气就知道,这是不打算和自己闹别扭了。
他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想通的,但想通了就好,想通了,他的小狗就回来了。
他跟着缓了语气:“不饿。”
七八点钟的时候张鑫鑫叫了盒饭,他们的都凑合着吃了些,这会儿确实不饿。
李星源点点头,两个人并肩往酒店走。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白天的燥热吹散了大半,吹在脸上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那就好,让你自己先回去也不回去。算了,明天也没事,好好睡一觉。”
江卿月没接话,只是侧目看着他,问了一句:“累了吗?”
李星源这才扭扭脖子扭扭腰,骨头咔咔响了好几声,又甩了甩手腕,可怜兮兮地皱着一张脸:“嗯,老累了。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骨头都快散了——”
话音还没落,江卿月停下脚步,在李星源面前蹲了下来。
背对着李星源,脊背挺得很直,长发垂在背上,他微微侧头说:“上来。”
李星源忙往后退了一步,“你快起来,我就是夸张一下,其实根本——”
“上不上?”江卿月打断他,“再别扭天就亮了。”
李星源看着他的背影,喉结滚了一下,一咬牙,抬手把江卿月的头发捋到一侧,自己慢慢趴了上去,搂住江卿月的脖子,声音闷闷的:“是你自己要背的,你可别嫌我沉。”
江卿月毫不费力地起了身,两只手稳稳地托着他的腿,往上掂了掂,把人背得更舒服了些。
“搂好。”
李星源收了收手臂,脸埋在江卿月颈窝,闻着江卿月身上木质清冷的味道,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他第一次觉得,江卿月的背竟然这么宽阔。明明吃饭那么少,胃还不好,可这个人却好像能接住全部的李星源。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滑过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合成了一个。
李星源忽然想起小时候。
他忘了是几岁,反正就是他在村里的小河边摔了一跤,手肘撑地,被小石子划出好多小口子,呼呼淌血。
他趴在地上嚎啕大哭,是江卿月跑过来,把他扶起来,又在他面前蹲下说:“上来。”
他趴上去,一路哭着被背回了家。
那时候的江卿月,背还没有这么宽,他记得自己趴在上面,能感觉到那人肩胛骨的形状,硬硬的,硌得他胸口疼。
后来的很多年,他长大了,江卿月也长大了。
他以为他们之间那条线已经被时间和距离磨断了,磨成了灰,风一吹就散了。
可江卿月回来了。
“上来。”
好像时间从来没有过去过,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李星源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悄无声息地滑了下来,落在江卿月的肩窝里,被黑色的真丝衬衫吸了进去,没有留下痕迹。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江卿月。”
“嗯。”
“江卿月”
江卿月脚步没停,又把他往上掂了掂,柔声回应:“我在。”
李星源把脸往他颈窝里又埋了埋,鼻尖蹭着那人后颈的皮肤,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像只终于找到窝的小狗,赖在里面不肯出来。
他在心里说:江卿月,我不想当你弟弟了。也不想当什么发小、朋友、兄弟。
他想当那个可以名正言顺趴在这个人背上的人,不是因为他累了,不是因为他的手疼,不是因为走不动路了——而是因为,他想。
就因为想。
夜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路边的树叶哗哗响。
他想,这个人为什么不是他的?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他的?
李星源有些昏昏欲睡,意识已经飘在半空中了,可他还是没忘了问:“江卿月,明天睡醒,我们去吃西餐吧?”
江卿月侧了侧头:“怎么突然想起去吃西餐?”
李星源往他颈窝拱了拱,含混地说了句,“你应当是喜欢的。”
顿了一下,又添了句:“那明天我得先去商场买一身正式点的衣服,省的给你丢人。”
江卿月的心一下子就化了,托着李星源腿弯的手紧了紧。
他稳了稳声音,回应道:“好。明天先去买衣服,再去吃饭。”
紧接着又说:“不过不是因为我觉得没面子。哪怕你用筷子吃牛排,甚至用手吃,我都不会觉得你丢人。知道吗?”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笑意:“嗯……不过最好还是不要用手吃吧,不太卫生。”
李星源笑了,气息扑在江卿月颈侧的皮肤上,痒痒的,酥酥的。
李星源喃喃地叫:“江卿月。江卿月。”
江卿月问他:“怎么了?”
李星源没有说话,他弯着眉眼,呼吸变得绵长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困迷糊了,江卿月听见他说——
“好喜欢。”
“……喜欢。”
李星源没说喜欢什么,可江卿月觉得他就是在说喜欢自己,哪怕是自恋也罢,反正是喜欢他。
江卿月侧过脸,轻轻蹭了蹭背上这人贴在自己颈侧的脸颊,轻轻的说:“我也好喜欢你。”
睡着的人自然是没听见的。
回到酒店,江卿月把人放到床上,去卫生间,把毛巾用温水泡软,拧干,回到床边,轻轻地给李星源擦了擦脸和脖子。
睡着的人很乖,一动不动地任他摆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嘴角始终挂着笑,睡眠质量还特别好,丝毫没有要醒的迹象。
江卿月又去洗了毛巾,回来给他擦手。
他托起那只今天握了将近八个小时纹身机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指节处有些红肿,是纹身机长时间振动留下的,虎口的位置有一小块皮肤被磨破了。
江卿月没敢碰破皮的地方,掏出手机轻点了几下。
他给李星源脱了鞋袜,房间没有盆,没法给人洗脚,他只好找了湿巾出来给人简单擦了一下,然后把人塞进被窝。
江卿月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这人还睡得香呢,他打开门把黄色外卖袋拿了进来。
给人上完药也没走开,就蹲在床边用眼睛描摹李星源的眉、眼、鼻、唇……
“傻不傻。”他小小声地说,“别扭了一天,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吧。”
李星源当然没有回应,睡得很沉。
江卿月看了很久,久到腿都蹲麻了,还是舍不得移开眼。
他想起今晚在街上,背上那个人用软软的声音说“好喜欢”。
最终还是没忍住,微微倾身,嘴唇轻轻落在李星源的脸颊上,甚至没敢停留,一触即离。
想一直看,但他该睡了。
明天还要和李星源一起去买衣服,去吃西餐,还要去很多地方,做很多事。
他要养好精神,不能顶着一双黑眼圈去赴约。
今晚睡得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