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卿月只能避重就轻，说因为犯错了，所以受了家法。
李星源一听就知道了。
那些日子所有的不对劲，在这一刻全部连成了一条线——不接电话，不打视频，消息回得又短又慢，声音听起来奇怪，从来不露脸。
“是不是你刚回来第十天还是第一天的时候？就是你不接我电话、不给我视频的时候——是不是在养伤？甚至你可能是昏迷了，在抢救，对吗？”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越说越觉得那段时间自己感受到的那些不安和焦虑不是凭空而来的，是他的心在替他疼，是他和江卿月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在替他传递着那些隔着上千公里他本不该感受到的东西。
他的哭声突然小了一些，但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
“是外公打了你？还是舅舅？犯了什么错要把你打成这样——”
他说着就要起身，一边哭一边掀被子，“我要去问问他们，凭什么打你？为什么要把你打成这样？江卿月，我要去问问他们！”
江卿月连忙把人抱住，按回自己怀里，“已经过去了宝宝，犯了错就要挨打呀，他们都是为我好，我已经不疼了，真的，完全好了，不信你打开大灯看看。”
李星源突然冷静了下来。
他看着江卿月，不说话了，只一个劲地掉眼泪，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比刚才哭着喊着的时候更让人心碎。
江卿月更担心了，眉头狠狠地拧了起来，声音慌张，“怎么了宝宝？你怎么了？不要不讲话，不要吓唬我，宝宝。”
李星源抖着声音说：“我知道了。是因为我吗？你是因为我被打成这样的对吗？一定是因为我，都是为了我……”
说完这句话，他崩溃了。
他把脸埋在江卿月的胸口，嚎啕大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江卿月手足无措，他没法解释，因为李星源已经猜到了，他再说什么都显得欲盖弥彰。
他从没见过李星源这个样子。
他想象过很多次如果李星源知道真相会怎样——会生气，会难过，会哭，会跟他闹……
他以为他能应付，以为他能用拥抱、用亲吻，有很多办法可以安抚他。
可他没想到会是这样，这个人不是在生气，不是在难过，是在自责，他在责怪自己。
李星源哭了很久才平静下来，哭完就抱着江卿月，也不说话，闭着眼睛，把脸贴在他的心口上。
他的身体还在时不时地抽一下，那是哭得太狠留下的后遗症，他打着嗝，一下一下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疼得他忍不住拧起眉头。
江卿月的手指放在他太阳穴上，轻轻地按揉着。
“是不是头疼了？以后不要这样哭。你生气难过，可以打我，骂我，咬我，别让自己难受成这样。李星源，我心疼。”
李星源睁开肿起来的眼睛，那双桃花眼眼皮红红的，眼尾红红的，连眼白都红红的，他的声音已经哭哑了。
“你心疼？那我呢？我就不疼？我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江卿月自知理亏，赶忙摸摸李星源的脸说：“不生气不生气，我不说了，你好好歇一会儿。”
李星源满眼控诉的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忽然抬头，狠狠咬在江卿月的肩头。
那一口咬得不轻，牙齿陷进皮肉里，留下一个深深的牙印。
江卿月眉头都没皱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由着他咬，甚至觉得李星源都没舍得用力。
李星源松了口，抬手摸了摸那个牙印，气呼呼地说：“惩罚你。”
“嗯，我认罚。但是惹宝宝难过这个罪太重，惩罚太轻，要不要再咬几口？”看李星源这样，江卿月心里放松了下来。
李星源看着他，控诉道：“你就是只心机狗。咬了你心疼的还是我，我不要上你的当。”
江卿月面带笑意地说：“宝宝越来越聪明了。”
李星源哼了一声，把脸重新埋进江卿月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困了，我要睡觉了。”
江卿月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睡吧，晚安，宝宝。”他的声音很轻很柔。
等江卿月睡着了，李星源偷偷睁开眼睛。
江卿月是真的累了。
本来忙活了一天，从生日宴到那场不愉快的插曲，从浴室到床上又是好几个小时，又安慰了李星源那么久，现在是真的沉沉睡了过去。
他的呼吸又轻又匀，眉心舒展开来，嘴唇微微抿着，安静，温和，不设防。
李星源轻轻从他怀里出来，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床的另一边。
他蹲下来，借着手机灯惨白的光，去看江卿月后背。
那些疤痕在光线下无所遁形，他之前在黑暗中摸过，知道它们在那里，但摸和看是不一样的。
摸的时候，他感受到的是凸起和凹陷，是粗糙和平滑，是那些疤痕的走向和宽度。
而看的时候，他看到的是颜色——粉色的，白色的，淡紫色的，还有些地方泛着暗暗的红，像是新长出来的肉还没有完全和旧皮肤融合到一起。
太多了，多到他数不清，多到那些疤痕连成了一片。
他看着看着，眼泪又不自觉往下掉，他无声哭泣着，这都是因为他，江卿月才会被打成这样，不是因为犯了错，是因为他。
是因为他李星源是个男的，是因为他们在一起了，是因为江卿月选择了他。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方家的时候，那些人站在门口迎接他的样子——外公拄着拐杖，外婆穿着旗袍，舅舅舅妈笑容满面，妈妈眼眶红红的，方景泽一口一个“源哥”叫得亲热，连不苟言笑的方景珩都对他说了句“欢迎”。
他当时觉得惊讶，觉得受宠若惊，觉得方家人真好，这么容易就接受了他。
他甚至在心里偷偷庆幸过，觉得自己运气真好，遇到了这么通透的一家人，竟然就这样接受了他们这段感情。
现在他才明白，那是江卿月用命换来的。
是这些疤，是那些血，是那些在电话里他没能听到的、在视频里他没能看到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