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宋盛莲一眼看见蹲在地边上傻笑的儿子,朝他喊了一嗓子:“李星源!你傻笑什么呢?别偷懒,趁还没那么热抓紧干!”
李星源弯腰捡起镰刀,起身应了一声:“哎!知道了妈!”
他咧嘴笑着,露出一颗小虎牙,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欢喜,大步走回地里,咔咔干起活来,比刚才还有劲呢,跟打了鸡血似的。
太阳又高了一些,晒得地里的泥土都泛着白。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玉米杆断裂时散发出的青涩汁液的气味,混着泥土的味道。
蚂蚱已经在草丛里跳来跳去了,绿的,褐的,大的,小的,蹦跶一下,停一下,又蹦跶一下。
地里还时不时传来几声蛐蛐叫声,只能听见但看不见,这些小东西可会藏了。
江卿月到的时候已经接近十点了,正是太阳高高挂的时候。
一眼望过去,全是密匝匝的玉米地,玉米杆子比人还高,人在里面弯着腰干活,从外面根本看不见。
李星源发的位置就是附近,江卿月并不知道哪块地是家里的,只好停下电动车,正准备掏出手机打电话。
坐在他身后的方婉华就开口了,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指着前面,笃定地说:“月月,那边。前面有两棵大树,地头有井房那块地,是源源家的。”
江卿月回头看了他妈一眼,有点意外。“你还记得?”
方婉华笑了笑,笑容里有点感慨。
“当然记得。那时候你叔叔阿姨帮了我们家不少,我和你……和江立川心里过意不去,只能趁农忙的时候来帮帮忙。”
她说着,摆了摆手,“不说了,快过去吧,一会儿绿豆汤该不冷了。”
方婉华熬的绿豆汤放凉之后还特意放在冰箱冷藏了一会儿,说这样喝起来口感好,这才多耽误了一会儿功夫。
她用家里的小锅盛着,一路上抱在怀里,锅外面裹了一层毛巾,怕洒了,又怕凉气跑太快。
到这会儿,已经不怎么冷了,但也不冰了,入口刚刚好。
江卿月把电动车停在井房旁边,站在地头高处往地里看。
玉米杆子在风里晃来晃去,有的地方晃得厉害,有的地方不怎么动,他盯着那些晃动的杆子看了几秒,还是看不见人。
方婉华深吸了一口气,把两只手拢在嘴边,朝地里喊了一嗓子,在空旷的田野上飘出去很远。
“阿莲!源源!我来啦!我带了绿豆汤!你们出来喝一点再忙吧!”
话音刚落,地里就有了动静。
玉米杆子哗哗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窜,没一会儿,一个人影就从那密匝匝的绿色里冲出了来。
李星源一个早晨没见江卿月,还挺想的。
那能不想嘛,自打江卿月来了这几个月,除了睡觉的时候,他们基本都没怎么分开过,何况现在还热恋期。
他跑到跟前,先跟方婉华打了声招呼:“阿姨,你们来了。”
然后他就站到江卿月面前了,看着江卿月,桃花眼亮晶晶的,把人往树底下拉了拉,走到大杨树的阴影里。
“你怎么没打伞?”
江卿月没说话,站在树荫底下,看着面前的李星源——满头大汗,面色通红,脸上挂着傻乎乎的笑,胳膊上全是剌痕,心疼得厉害。
他走到电动车旁边,从车座底下拿出一瓶矿泉水,又从裤兜里掏出自己的手帕,淡蓝色的,叠得方方正正的。
他把手帕用水里打湿,拧到半干,然后抬手替李星源擦脸和脖子上的汗。
李星源站在那里,乖乖地仰着脸,任他擦。
太阳从树荫外面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些被手帕擦过的地方照得亮亮的。
他笑了笑,说:“我没事,就是太阳大,一动就冒汗。”
李晋城和宋盛莲也前后从地里出来了。
李晋城把草帽摘下来扇风,额前的头发全湿了,贴在脑门上。
宋盛莲一边拍打着衣服,一边笑着朝方婉华走过去。
方婉华用带来的小碗,一人给倒上一碗绿豆汤。
绿豆汤还是凉的,入口清甜,绿豆煮得开了花,软软糯糯的,喝下去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整个人都舒爽了不少。
李星源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一边喝一边眨眼看着江卿月。
江卿月一直没说话,他忍不住想:难不成是早上的气还没消?
正想说些什么,江卿月已经又把手帕湿了一遍水,拧干,拉过他的胳膊开始擦了。
胳膊上的喇痕被玉米叶子剌的,有些地方痒,他就用手抓了几下,一道道红绺绺,看着有点丑。
李星源放下碗,看着江卿月,“别擦了哥哥,这手帕都弄脏了。”
不远处的三个大人,看着他俩的动作,高兴得很。
宋盛莲手里端着绿豆汤,眼睛弯弯地看着树荫底下那两个人,用胳膊肘碰了碰方婉华,朝她使了个眼色。
“瞧那哥俩亲的,跟亲生的似的。”
方婉华笑了笑,她也高兴,但心里冒出一丝莫名的怪异,不过那丝怪异很快就被她忽视了。
她只觉得,可能是自己没见过儿子跟人这么亲近过的原因。
江卿月把李星源的胳膊完全擦了一遍,然后从裤兜里掏出手帕纸,抽出一张,把那些还湿着的地方擦干。
擦完,又从电动车座下面掏出一副冰丝袖套,递给李星源。
“带上。”
李星源接过来,嘴角翘得老高,“我早就想买了,就是老忘,没想到你竟然有这个。”
江卿月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道:“我前两天还告诉你,我箱子里有。怎么没拿?”
李星源一边戴袖套,一边嘿嘿笑,“我一时间没想起来嘛。”
他把袖套拉好,扯了扯,冰丝的料子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滑滑的,那些被喇过的地方被袖套裹住了,蹭不到玉米叶子了,也就不痒了。
他转了转胳膊,觉得舒服多了,抬眼看着江卿月,可开心了。
江卿月看着他泛着红的脸,心疼得紧,抬手轻轻贴上李星源的脸颊。
“热不热?累吗?”他问。
“有一点热。”李星源老老实实地说,又补了一句,“不咋累。”
江卿月又问:“腰还酸吗?那里还有没有不舒服的?”
李星源悄悄瞥了一眼不远处的三个大人见他们没人注意这边,才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酸得很,不过是因为一直弯腰干活,不是因为爱爱。那里已经完全好了。”
他说着,扬起一个坏笑,声音压得更低了,“真的已经完全完全好了。哥哥今晚要不要检查一下?”
江卿月看着他这副没正行的样子,突然觉得是不是自己太怜惜他了?
要不是怕他疼,真想干哭他,给这人长长记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