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里到了镇上，路就开始不好走了，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土路，前两天刚下过雪，路上坑坑洼洼的，有点地方还结着冰，车子颠得厉害。
方景泽坐在后座扭来扭去，嘴里发出夸张的、让人想把他扔下车的呻吟：“哥！到底啥时候到家——我感觉自己要死了——这飞机场离家咋这远？！”
江卿月不想理他，他自己还要死了呢，哪有功夫管他。
他一路上闷在李星源的脖颈里不说话，手指攥着李星源的手，攥得指节泛白，胃里翻江倒海的，嘴一张就怕吐出来。
李星源搂着他的腰，心疼地把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韩望飞看着方景泽难受的样儿，从箱子里又掏出一件衣服给方景泽让他再垫一层。“快了，你再坚持一下吧，还有二十多分钟就能到家。”
方景泽接过去，往屁股底下一塞，坐上去，颠簸感稍微轻了一些。
方景泽欲哭无泪，靠在座椅上，头往后仰，眼睛瞪着车顶，“我滴妈！早知道我就不来了，太遭罪了！”
江卿月听不惯他这鬼嚎，从李星源颈窝里微微抬起头，眸子里带着嫌弃和不耐烦。
“大老爷们哪就这么娇气了？”
方景泽不服气，身体往前一倾，手指着江卿月和李星源，控诉道：“那你是靠着说话不腰疼！这一路源哥都半搂半抱着你，你是不难受！”
江卿月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你也找个男朋友抱着你。”
方景泽被噎得说不出话，他敢吗？就他这小身板，受得了那一百零八杖？！
他缩回座椅里，把脸转向车窗，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和光秃秃的树，不说话了。
杨兆全程坐得端正，背挺得很直，肩膀很平，看上去很正经，前提是忽略他怀里的人。
季子毅窝在他怀里，娇娇俏俏的，像一只猫似的，缩着身子，脑袋靠着他的胸口，手指在他大衣的扣子上拨来拨去，在他耳边撒娇道：“老公，好远——好累——回家你要帮我捏腰。”
杨兆心疼地把人抱在怀里，大掌按上他的细腰，拇指在腰侧轻轻揉着，“好。”
韩望飞坐在后座最右边，靠着车窗，目光从这一对扫到那一对，又从那一对扫回这一对，轻轻叹了口气。他这是一不小心闯进啥圈子里了？！
几人折腾了一路，到李家大门口的时候，天都黑了。
村道上的路灯亮着，老杨树的枝丫光秃秃的，风一吹也只能晃一晃，再没了那哗哗哗的声响。
烟囱里冒着白烟，一缕一缕的，隔着老远就能闻见红烧肉的味道，暖暖的，香香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勾着远道而来的人回家。
一行人也是累了，折腾了一整天，从京市到江市，从江市到县里，从县里到镇上，从镇上到村里，换屁股都快颠成八瓣了。
大家商量了一下，决定在李家休整一晚上，明天再各回各家。
方景泽第一个举双手赞成，说只要能让他躺平，睡地上都行。
杨兆点了点头，说叨扰了。
季子毅更不用说了，回这里跟回家一样。
韩望飞实在，下车就搬行李，一个人拉好几个箱子，方景泽跟在他后面想帮忙，被他挡了一下，说不用，你先进去暖和暖和。
李爸李妈知道李星源和江卿月今天回来，从下午就开始忙活了。
他们一听见车声就迎了出来，宋盛莲还围着围裙，看见那么多人从车上下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嘴巴合都合不拢。
“哎呀，孩子们都回来了！快快快，进屋进屋，外头冷！”
李晋城也跟了出来，看见这么多人，先是憨憨地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又钻进了厨房，人多呢，得加几个菜才是！
宋盛莲把几人迎进屋，喊着让快洗手吃饭。
桌上的菜已经摆了大半个桌面，红烧肉、土豆牛腩、糖醋排骨、大蒜煸腊肉、清炒时蔬、番茄炒蛋、酸菜鱼、老母鸡汤。
李晋城又钻进厨房加了几个菜——蛋黄鸡翅、辣椒炒肉、蒜蓉空心菜、一碗蒸蛋，说是给孩子们吃的，一趟都折腾累了，多吃点补补。
李星源和季子毅都默契地收敛了。
他们知道李爸李妈虽然开明，但有些事不是一下子就能接受的，需要一个过程，介绍杨兆的时候，李星源只说是好朋友，季子毅在一旁点头。
杨兆笑着说叔叔阿姨好，叨扰了。他的姿态得体，不卑不亢，不会让人觉得生分，也不会让人觉得太热络。
宋盛莲看了他一眼，说这孩子长得真周正，看着就是好孩子。
江卿月坐在旁边喝茶，听见这话，勾了勾嘴角，啥好孩子，这是个六尾狐狸，心眼子多着呢。
吃完饭，几人想帮忙收拾碗筷，被李爸李妈赶去沙发上坐着歇歇了。
宋盛莲说你们坐了一天车，累坏了，快去歇着。
李晋城系着围裙在厨房刷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筷洗的飞快。
韩望飞不好意思干坐着，还是跟进了厨房，帮着擦灶台、倒垃圾，李晋城拦都拦不住。
方景泽和杨兆也有点不好意思，想去帮忙，硬是被宋盛莲按在沙发上。
至于没拦着韩望飞，是因为李爸李妈都知道这孩子，要是拦着不让他帮忙，他心里头才不舒坦呢。
李星源把外婆他们给带的东西都拿了出来，摆了满满一茶几。
宋盛莲看着那些东西，眼眶突然就红了，“婉华咋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李星源说：“那婉华阿姨过年不得陪陪外公外婆嘛。”
宋盛莲点头，说：“也是。”
她看着那些东西，又看了看李星源，“那等你们过完年走的时候多带点东西走，到时候我和你爸多做点腊肉啥的。”
李星源叹了口气，往后一靠，靠在沙发靠背上，头仰着，看着天花板，“妈，我还没到家呢你就赶我走。”
宋盛莲走过去拍了他一把，手掌落在他大腿上，笑道：“你好不容易愿意好好干，那老娘我不得好好督促你？！”
李星源无奈地摇头，感叹道：“在你眼里，你儿子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说完自己先笑了，他喜欢这样，喜欢他妈的唠叨，喜欢他爸在厨房里刷碗的背影，喜欢这个不大但暖和的客厅，喜欢这些围坐在一起的、他爱的人和爱他的人。
宋盛莲作势要打他，哭笑不得地说：“你个臭小子！你老妈啥时候这样想你了？你是我儿子，我能这么看你？”
李星源嘴里喊着“错了错了”，笑得虎牙都露出来了，他往江卿月那边靠了靠。“老妈最爱我，成了吧？”
宋盛莲这才作罢，收回手，转身去厨房帮忙了。
季子毅在旁边看得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江卿月几人也在笑，但是都没好意思笑出声。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江市没京市那么冷，但江市的雪比京市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