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狠狠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摇走,手指有点抖,他吸了口气,稳了稳,再次拨通了江卿月的电话。
还是没有人接……
江卿月的衣服已经被抽烂了,黑色的衣料裂开了数道口子,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皮肤。
血液顺着衣服一滴滴落在蒲团上,蒲团是深褐色的,血落在上面看不出来,但能看见它一点一点地变湿,变重。
手机铃声响着,在祠堂里格外刺耳。
那是一首很轻快的曲子,和这间祠堂、和这个场景、和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格格不入。
江卿月听着手机响了好几遍,他知道是谁,终于还是喊了一声“停”。
方承风立刻停下手,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挨打的人是他,不是江卿月。
方琮山转过身来,看着江卿月的后背,心都停了一瞬。
他狠狠剜了方承风一眼。
方承风心里那个苦啊,他握着藤杖,手腕还在抖。
他苦,但他没法儿说。
有人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带着那种不真心的、像是不说点什么就会显得自己太冷漠了的关心,“卿月啊,受不住就算了吧,何必这么固执。”
江卿月没心思搭理,他不知道是谁在说话,也没有兴趣知道。
他偏过头,看向站在一旁掉眼泪的方景泽。
“过来。”
方景泽连忙跑到他身边蹲下。
江卿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兜,跟方景泽说:“拿我的手机——1205——给他回消息——就发——”
他喘了一下,汗珠顺着下巴往下砸,“就发我在忙工作,晚点回给你,宝宝。”
他咽了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最后说了句:“一个字都不要多。”
方景泽哭着从他裤兜里掏出手机,输入密码,退到一旁。
江卿月再次直起身子,偏头看向方承风,“舅舅,继续。”
方承风看了自家老父亲一眼。
方琮山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孩子已经坚持到这一步了,要是这时候算了,就前功尽弃了……
八十八——八十九——血从蒲团上流了下来,沿着青砖的缝隙往前淌。
江卿月喉间溢出一口鲜血,他控制不住地往前扑了一下身子,手指紧扣着地砖,撑着自己,不让自己趴下去。
他的嘴唇发白,脸色更是煞白,头有些昏沉,周围的光越来越暗,那些牌位、那些烛火、都在慢慢地模糊。
他突然有些难受,想掉眼泪,不是疼的,是怕自己会坚持不住昏过去。家法途中一旦晕过去,家法将不再继续,那就意味着这一切都白费了。
他狠咬了一口舌尖,脑子恢复了丝丝清明,他看向方景泽,方景泽还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他的手机,眼泪糊了一脸,额上的汗比江卿月冒的还多,把一头黑毛都沁的湿答答地搭在额前。
方景泽看见江卿月的视线,连忙抱着他的手机上前,跪在江卿月身边。
“怎么了哥?你想要什么?跟我说,你告诉我。”
江卿月刚刚张开嘴,血就顺着嘴角流下,他也不在意,或者说没力气擦了,“录——录音。”
方景泽连忙输入密码,1205,他记住了这个数字。
打开手机,找到录音,里面有几条录音条,有长的,有一个多小时,短的只有十几秒钟。
每条录音都备注着字——小狗叫哥哥,小狗唱歌,小狗讲故事……
方景泽打开了唱歌的那一条,把声音加到最大。
青年舒缓清润的嗓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像一阵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吹进这间充满了血腥气和烟火香的祠堂里。
“门前老树长新芽~院里枯木又开花~”
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水洗过的,干净得发亮。
没有伴奏,没有任何修饰,甚至有些地方还跑了调,但江卿月听着却轻轻弯起了嘴角。
他抬头看了方承风一眼。
方承风知道,这是让他继续的意思。藤杖又落了下来。
九十!
九十一!
九十二!
江卿月已经疼得有些麻木了,疼得太久了,神经已经分不清哪一下更疼,哪一下没有那么疼。
全靠意志支撑着不让自己晕过去,听着李星源的声音,他想起那天,李星源亲他一口又一口,说:“哥哥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江卿月点点头,李星源说:“我给你唱一个我很喜欢的歌。”
江卿月偷偷打开录音,李星源就唱了这首歌。
唱完李星源问他:“哥哥,你说一个人要是爸爸妈妈都走了,会是什么样?剩余的日子该怎么办呢?”
他当时抱住李星源,说:“所以人要找个伴。老天爷把你赐给我,让我哪怕以后所有亲人都不在了,也有面对这个世界的勇气,不至于跟着他们一起走。”
那天李星源哭了好久,江卿月这样想着就觉得既心疼又想笑,他的宝宝是个爱哭鼻子的小狗,又很多愁善感,爱多想。
一百!
一百零一!
一百零二!
方承风的声音都是颤抖的,但他喊得一声比一声响,他知道,他喊得越响,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就越没有话说。
他喊得越响,这顿家法就越有分量,这个孩子以后在方家站得就越稳。
江卿月耳朵里听见的声音都是带鸣响的,他有些听不清方承风数到多少了,也看不清那些牌位上的名字了,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所有的一切好像都在水里晃着,碎成一片一片的,又拼在一起,又碎了。
他只能在心里倒数着,七,六,五,——
终于忍不住,趴倒在地。
方婉华再也忍不住扑了上来,她跪在江卿月身边,用身体护着他,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不敢碰他的后背,只能用自己的身体隔空把他罩住。
她的声音嘶哑着大喊:“不要打了!不要再打了!我来好不好?剩下的我替我儿子行不行?求求你们——”
一滴眼泪从江卿月的眼角滑了出来,好疼,眼皮好重,可是就差一点了。
他伸手攥住方婉华的手,他的手在发抖,手指冰凉。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气若游丝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妈——妈妈——扶我——别这样——否则——儿子前功尽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