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源蹲下来，看着地面上那片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痕迹。
那可能有张俊豪的血，但更多的应该是孟庆权的，尽管已经被环卫工简单清理过，可依旧有大片的血迹渗进了地缝里，没被刷掉。
他知道张俊豪一定是下了死手的，他一定是照着把孟庆权弄死下的手。
这几年张俊豪从来没有一天忘记过发生在鑫鑫身上的事情，那种恨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变淡，只会像酒一样，越陈越浓，越放越烈。
它被压在张俊豪心底最深处，上面盖着厚厚的土，土上面种着花，开着花，可底下那坛酒一直在发酵，从来没有停止过。
孟庆权记恨他们把他送进了监狱，可张俊豪的恨比他更多、更深、更沉。
他没有一天是不想把这人弄下地狱的。
他曾无数次想，如果他能再多留心点妹妹，这些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在妹妹身上。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割了他几年，伤口从来没有愈合过。
这一次，还好他救下了妹妹，所以一定不会留手。
李星源担忧地想，如果那畜生能被抢救回来，也算命大了。
晚上八点，医院传来消息——孟庆权竟然真的被救回来了。
只不过后半辈子醒不过来了，颅内出血，脑干受损，从喉咙以下都没有知觉。
医生说就算能活下来，也只能躺在床上当个活死人，靠呼吸机维持生命，靠鼻饲管吃东西，靠别人给他翻身、擦洗、换尿布。
他活着，比死了更痛苦，可他活着。
孟庆权的家里人强烈要求张俊豪家属去医院。
李星源本打算和江卿月一起去，可对方点名要见张鑫鑫，不然张俊豪动手把人打成植物人的事情就别想和解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尖又利，说“我儿子现在是植物人，一辈子都醒不过来了，你们必须给个交代”。
李星源一行人还是一起去了医院，依旧是江卿月开车，李星源坐在副驾驶，张鑫鑫几人坐在后座。
到了医院，他们见到了孟庆权的父母、老婆和哥嫂，还有一对衣着还算考究的夫妻。
江卿月看着孟家一家人的脸，只觉得“相由心生”这句话是对的。
这一家人搭眼一瞧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面相刻薄的母亲，眼神阴鸷的父亲，满脸算计的哥嫂，还有一个从走进来开始就不曾抬过头的妻子。
他们站在走廊里，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带着那种，属于受害者的，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愤怒。
他老婆最先看见张鑫鑫，她面容阴狠地从人群里冲了出来，高跟鞋落在地板上，嗒嗒嗒嗒。
“你个不要脸的小女表子！”
“三年前你勾引自己的老师，三年后你的哥哥又把他打成了活死人！你们兄妹俩怎么这样狠毒！我一定要你们血债血偿！你们一定会遭报应的！”
李星源几人连忙护在张鑫鑫身前，把她挡在身后。
张鑫鑫已经收拾过自己，也没再哭了。
她站在李星源身后，从人缝里露出半张脸，声音还有些嘶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您的丈夫才是罪犯。你们——在座的所有人，都是包庇罪犯的罪人，你们才应该遭报应。他要绑架我，我哥哥只是在正当防卫。孟庆权变成这个样子，是他命该如此。”
这时孟庆权的母亲开口了，老太太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每一颗都圆润饱满，可她的眼神是冷的，像蛇一样阴冷、狠毒。
“看来你还是不担心你哥哥，竟然敢这样跟我们讲话。我们可以让你哥哥牢底坐穿，你信不信？”
张鑫鑫到底是个小姑娘，听见这话她登时攥紧了拳头，整个人都在发抖。
苏千星把鑫鑫搂进怀里，不咸不淡地开口：“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江市不是你们孟家的。你们家养出这么个危害社会的害虫，早晚会有报应找上你们。”
那对衣着考究的夫妻中的男人走了过来，他看着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面料一看就价格不菲，剪裁合体，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根被精心打磨过的木桩子——外表光鲜，内里朽烂。
他眯了眯眼睛，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对，江市的确不是我们孟家的。”
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但在这个小小的江城县城，我们想要一个纹身师牢底坐穿，还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他蓄意杀人，杀人未遂，坐牢难道不应该吗？”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哦对，你们也可以往上告，告告试试。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足够的资本，把案件报上去。”
李星源眯了眯眼睛，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孟继明面前。
“你哪位？”
男人微微仰脸打量了一下李星源，嘴角挂上一个虚伪至极的笑容。
“孟继明。受害者的二叔。”
他的语气高傲，丝毫没有把李星源这些毛头小子放在眼里。
他的目光从李星源身上移开，往旁边扫了一眼，在苏千星脸上停了一瞬，在张鑫鑫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江卿月身上，定住。
那眼神里包含了很多东西——有惊艳，有贪婪，有赤裸裸的打量。
他盯着江卿月看了好几秒，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的价值。
江卿月像看死人一般睨了回去，那一眼很淡，没有任何情绪，但孟继明竟是冒出一身冷汗。
可他的眼底却凝结出更猥琐的神情，尽管他很会隐藏，但那丝光还是从他的瞳孔深处漏了出来，他以为没人看见。
可江卿月看见了，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李星源沉着声音说：“没人问你的名字。我是问——你在这个小小的江城花钱当了多大的官儿？”
这话终于让孟继明变了脸色，那张画着虚伪笑容的脸，这下是维持不住了。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被人扯掉了一张贴了很久的面具，露出底下那张真实的、带着戾气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