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源当天晚上就醒了,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是白的,灯光是白的,墙是白的,连被子都是白的。
他眨了眨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头。
江卿月正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红红的,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比躺在病床上的李星源还要疲惫。
“你醒了宝宝?!”他看见李星源醒了,立马按铃叫了医生。
医生来得很快,做了各种检查,测了血压,看了瞳孔,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又翻了一下病历。
一番检查下来,结论是——没什么事,额头上的伤也不算大碍,轻微脑震荡,休息两天就好,明天就可以出院。
医护人员都走了,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李星源用没打点滴的手拉住江卿月,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闷闷的:“对不起啊哥哥,我又让你担心了。”
江卿月牵住他的手,在床边坐下,安抚他说:“没有,你做得很好。是我去晚了,不然——”
李星源听着江卿月这样说,突然气上心头:“跟你没关系哥哥!这件事完全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都怪那个黄映柔,她简直丧心病狂!”
江卿月说:“黄映柔跳楼了,没死,被救回来了。”
李星源微微一愣,黄映柔这种人竟然也会放弃自己的命吗?
“算她还有点羞耻之心,知道自己干的都是坏事儿,救回来才好,这样死了才是便宜她!她有什么资格安安稳稳的就结束了自己的性命?!她就应该活着接受法律的制裁!”
李星源说着,又想起车祸瞬间横叉过来挡在他车前的黄色超跑——那速度快得像一道金色的影子,车身横过来的瞬间,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到现在都分不清那是真的,还是他神经紧绷下产生的幻觉。
“哥哥,你是在哪里找到我的?是在车祸现场吗?现场有没有一辆黄色的跑车?”
江卿月顿了顿,缓缓说:“有。”
李星源连忙问:“里面的人怎么样了?他——他突然冲过来挡住了撞我的那辆车,他人…还好吗?”
江卿月点点头:“放心,他也被救了。现在在重症监护室。”
李星源作势要起身,被子从他肩上滑下去,输液管绷了一下,他也没在意:“他怎么样?伤得严重吗?不行,我得去看看!他多大?是男生女生?联系家属了吗?”
江卿月忙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枕头上,“你先躺好,听我说。”
李星源乖乖躺了回去,桃花眼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江卿月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他看着李星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辆超跑,是江皓月开的,是他开车挡到了你车前。”
李星源的眼睛瞪大了,瞳孔缩了一下,又放大了。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完全超出他理解范围的话,嘴巴张着,喉结滚了好几下:“江皓月?怎么会?怎么可能是江皓月——不是,他不是还没成年吗?怎么就开车了?”
“哥哥,为什么偏偏是江皓月啊……”
江卿月说:“他身份证上的年龄已经成年了,又加上在学校一直跳级,没人怀疑过他的年龄。他很早就拿了驾驶证,那辆超跑,是江立川提前送他的今年的生日礼物。”
李星源依旧有点不敢信,他的手指攥着被子,攥得指节泛白:“他给我打电话问我要位置,可是我没发给他啊,他怎么能找过来……”
“这不清楚,他还没醒。”江卿月说着把他的手握进自己手心里。
李星源又急忙问:“他没什么事吧哥哥?应该没什么事的对吧?”
江卿月抬手摸摸他的脸,声音放轻了一些,铺垫道:“宝宝,你听我说,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不要多想,这不关你的事。谁也不想让这种事发生。”
李星源急急地催促:“哥哥,你快告诉我!他不会成了植物人或者——”
“他的右腿截肢了。”江卿月突然说。
李星源顿时愣住了。“截肢了”,这几个字像几块石头似的,一块接一块地砸在他心口上,砸得他整个人都懵了。
他的眼眶一下就红了,眼泪涌上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哥哥,你在说什么啊……怎么就截肢了……”
他想起见到江皓月的第一面——在机场的时候他不知道江皓月的身份,只觉得是个意气风发、爱玩爱打扮的小孩子,性格开朗,又会说话,关键还大方。他觉得还挺合得来的。
后来他知道了江皓月的身份,好像就对他有了偏见,再没给过他好脸。
救他的人,怎么就能是江皓月呢?江皓月怎么能截肢?他怎么能少一条腿?
江卿月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医生已经尽力保了,但右腿膝盖以下只能截掉,不然会有生命危险。”
李星源的眼泪顺着眼眶滑下来,他看着江卿月,声音破碎嘶哑:“哥哥——怎么——怎么就能是江皓月?怎么就是他啊?他怎么能为了救我少一条腿啊——”
江卿月的眼睛也湿润了,他心疼地弯腰,把人抱住,一下一下抚摸着李星源的头顶:“别这样,宝宝。你不能情绪过激,谁也不想发生这种事,知道吗?”
李星源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一颗颗划过鬓角落在枕头上:“是谁都可以,唯独不可以是江皓月。我情愿截肢的是我自己!我不能这么亏欠他一辈子啊哥哥——他还正值青春,是一辈子最好的年纪——”
李星源真的不能接受,他接受不了……
江卿月完全明白他的感受——知道江皓月要截肢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脏也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江立川和黄映柔干的事,跟江皓月没关系,这些报应不该落在江皓月身上。
这一晚,谁的心情也不平静,江卿月和李星源更是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的,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的,像是在替谁哭喊着什么。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一道道的水痕模糊了窗外的街灯,模糊了远处的楼影,整个世界都是冰冷潮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