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元定尧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替他顺着气,语气认真,“霁儿,朕不要你懂事,不要你受了委屈憋在心里,更不要你为了讨朕欢心,肆意糟践自己的身子。”
“你呢,受不得惊,受不得累,受不得苦,受不得怕。朕从前给了御牌给你,就是希望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朕,莫要憋着委屈了自己。”
“你心里难受,身上不舒坦,朕又何曾好受?”
沈霁眼底滚着些极烫的泪珠,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愧疚。
思虑片刻,他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却格外认真:“……我明白,尧哥。”
“我会听您的。”
他会好起来。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枝叶洒下细碎的光斑,山风带着淡淡的檀香,安静而温柔,吹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朱红色的山门已然在望。
护国寺三个大字,在晨光下显得肃穆而清净。
元定尧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怀中人已经平复下来的气息,伸手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湿意:
“好孩子,不哭了,咱们到了。”
……
元定尧抱着沈霁踏上护国寺月台时,晨雾正一点点被晨光拨开,漫山檀香清浅袭人。
沈霁还埋在他怀里,鼻尖通红,眼眶微湿,一抬眼却看见不远处廊下,静静停着一架熟悉的轮椅——正是他日日在用的那一架,软垫铺得厚实,扶手上裹着层暖绒,连膝前他搭的小毯都叠得整整齐齐。
他微微一怔,茫然抬头看向元定尧:“尧哥……我的轮椅,怎么会在这里?”
元定尧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的戏谑,又藏着无微不至的细心:“昨日你睡沉之后,朕便让人提前抬上山安置好了。总不好一直抱着你,朕是不介意,可你面皮薄,被人看见了,怕是要不好意思。”
沈霁脸颊一烫,轻轻“唔”了一声,乖乖由着人将自己放进轮椅,雪白狐裘大氅裹得严实,一丝风也透不进来。
元定尧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膝上的毯角,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微凉的手:“冷吗?”
“不冷的。”沈霁轻轻摇头,眼底还浮着未散尽的水光,看上去又软又乖,“穿了很多了,一点都不冷。”
天色尚早,寺院还未对外开放,整座护国寺清净得像是只有他们二人。
元定尧推着他,一路穿殿过廊。
古刹清幽,香烟绕梁,飞檐隐在晨雾之中,石阶干净无尘,偶有僧人垂首而过,更添几分肃穆清净。
沈霁静静看着,心中难得一片安宁与敬畏,前世的惶惑、今生的不安,仿佛都被这深山古刹的禅意轻轻抚平,只余下一片安稳澄澈。
到了大雄宝殿,殿内香烟清净,只有住持了尘大师与几位僧人垂首静立一侧,一派肃穆之象。
他被元定尧小心扶着起身,双腿虚软无力,几乎全靠人半搂半撑着,慢慢跪在早已备好的加厚软蒲团上。
怕他久跪支撑不住,元定尧半蹲在他身侧,虚虚扶着他的腰,小心护着他。
了尘大师亲手执起三炷清香,在烛火上点着,双手持香,躬身递到沈霁面前:“施主,请上香。”
沈霁俯身,恭敬地抬手接过香。
元定尧立刻在他身后用了点力托住他的腰,怕他身子前倾太过,牵动心疾与腿上旧伤。
沈霁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阖眼,持香凝神。
他没有像元定尧期许的那样,求自己病痛消散,身体康健。
而是在心里虔诚地默念:
愿爹爹和兄长此生平安无虞,愿家门太平,愿尧哥……一生顺遂,心想事成,所求皆得,再无遗憾。
三拜毕,沈霁微微抬身,将香递回给了尘大师。
了尘双手接过,转身稳步上前,将三炷清香恭恭敬敬插入香炉之中。
香烟袅袅,缓缓升起,绕着佛像盘旋不散。
元定尧立刻将人扶起身,半抱半扶着将他放回轮椅,指尖一探他心口,见气息微乱、微微发喘,当即一下下轻轻顺着气,低声哄:“慢些,不慌,没人催你。”
沈霁方才跪得久了,又身子虚,膝盖微微发僵发疼,被扶起来时轻轻蹙了下眉。
这细微的神情被元定尧一眼捕捉。
他动作放得更柔,托住沈霁的膝弯,手轻轻覆在他膝盖上,指腹极轻极缓地揉着,声音压得低柔:“可是跪久了膝盖疼?嗯?”
沈霁脸颊微热,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弱:“……一点点。”
“是朕考虑不周,应该让内务府的人再多缝两层皮子上去的。”元定尧垂眸,掌心温热的力道细细揉着他僵硬发酸的膝盖,满眼心疼,“忍一忍,揉开了就好受些。”
一旁了尘大师合掌行礼,目光落在沈霁身上,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温和与了然:“施主福泽深厚,不妨求一支签,以证机缘。”
沈霁依言上前,轻轻摇了摇签筒。
一支竹签“嗒”地落在掌心——上上签。
了尘大师眼底笑意更深,微微躬身,声音平静却有分量:“施主与老衲有缘,可否随老衲入禅房单独一叙?”
元定尧眉峰瞬间微蹙,周身气息沉了几分,不动声色将沈霁往身后护了半分,语气带着帝王独有的戒备与强势:“有话不妨在此直说,他身子弱,经不起折腾。”
沈霁却心头一动。
他望着了尘大师那双通透如明镜的眼,心中莫名生出一丝不安,又隐隐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他轻轻拉了拉元定尧的衣袖,声音轻软却坚定:“尧哥,我……我随师父进去片刻,很快就出来。”
元定尧盯着沈霁看了半晌,见他眼神认真,当下俯身,将他打横抱起,一同走进禅房,轻轻放在靠窗的圆凳上。
“朕就在门外守着。”他低头,仔细叮嘱,声音压得极低,“若是哪里不舒服、或是腿疼,立刻开口喊朕,知道吗?”
沈霁轻轻点头:“知道了,尧哥,不会有事的。”
元定尧深深看了他一眼,才转身退出,房门轻轻合上。
屋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跃的轻响。
了尘大师转过身,望着他,没有半句客套寒暄,只淡淡一句,便如惊雷炸在他耳边:
“施主已然两世为人,这一世,可还满意?”
沈霁浑身骤然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心口猛地一缩,一阵尖锐心悸骤然炸开,连呼吸都生生顿住。
“你……”他声音发颤,指尖冰凉刺骨,控制不住地发抖,“你知道什么……”
“您与老衲有缘,不出意外,前世便是老衲亲手为您做法逆天改命。”了尘神色平静,无波无澜,“施主不必惊慌,老衲逆天而行,本就损尽自身阴德阳寿。今日与您相见,因果相循,老衲注定要在今日圆寂。”
沈霁心脏狂跳,喘得几乎接不上气,胸口一阵阵发闷发疼,气血瞬间翻涌上来,死死盯着他:“师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您上一世本该命尽灯枯。”了尘大师目光温和,犹带悲悯,却字字清晰,砸在他心上,“是有人……满心不甘,以己为祭,为您换了重来一世。”
沈霁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有人……以身换他?
谁?
尧哥?是元定尧?
他脑子里那根弦“铮”地断了,情急之下竟忘了自己如今根本站不住,猛地撑着凳沿想要起身,却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倒,“咚”一声重重跪倒在青砖地上。
本就旧伤未愈的膝盖骤然受力,刺骨的疼瞬间炸开。
可他半点都顾不上,只死死抓着了尘大师的衣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谁?!是谁换的?!是陛下对不对?!他付出了什么?!”
“师父,你告诉我!求你告诉我……”
了尘大师只是轻轻摇头,眼底带着慈悲又无奈的笑,气息一点点散去:
“施主……好好珍惜这一世,不要再有遗憾了。”
“这是他……给您求来的。”
“师父!”
沈霁急得浑身发抖,心疾骤然发作,胸口剧痛如裂,一阵阵窒息般的喘咳涌上来,他支起身子攥着老僧衣袖近乎失控,眼泪疯狂砸在青砖上。
“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他付出了什么?他付出了什么代价啊?!”
“你说啊!我求你了——”
无论他如何哭喊、追问、哽咽、威胁,老僧阖眼静坐,一语不发,仿佛早已入定。
沈霁僵在原地,心口撕裂般的疼,膝盖也一阵阵扎着痛,冷汗浸透里衣。
原来他这一世的幸运、安稳、放纵,早有人替他付过了所有代价。
是尧哥。
一定是尧哥。
他咬牙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撑着墙壁站起来,膝盖一抽一抽地刺痛,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颤颤巍巍、扶着墙一点点挪到门口。
沈霁一拉开门。
元定尧几乎是立刻迎上来,一眼就看见他脸色惨白、唇无血色、膝盖处衣料沾了灰,整个人一副摇摇欲坠,狼狈的不能再狼狈的样子,眉头一蹙,又心疼又不解,声音都紧了:
“霁儿,你怎么自己走出来了?不舒服怎么不喊朕?”
这句话一落。
沈霁心底勉强铸就的防线彻底崩塌。
他再也撑不住,猛地扑进元定尧怀里。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脖子,脸埋进他肩窝,长发凌乱地蹭在帝王颈间,与那熟悉的松木香气缠绕在一起。
压抑了两世的恐惧、绝望、愧疚、心疼,一起炸开。
“尧哥——”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口中剧烈喘着,胸口一阵阵尖锐刺痛,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手脚冰凉,连声音都碎成一片:
“我疼……我心口好疼……”
“尧哥……您告诉我……您是不是……是不是为了我……”
他哭得几乎背过气,呼吸急促到痉挛,喉间溢出细碎的喘鸣。
脸色由白转青、唇瓣泛紫,整个人在他怀里剧烈抽搐,膝盖一软往下滑,旧伤再次扯到,疼得他眼前一黑,直直昏死过去。
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顺着苍白脸颊不断滑落。
元定尧浑身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霁儿!霁儿!”他死死抱住怀中人,连声唤着,声音急促得都在发颤,“你醒醒——!”
怀中人轻得像一片纸,浑身冰凉、软成一团。
呼吸微弱得几乎摸不到,心口一阵阵痉挛悸跳,昏睡中泪水仍不停从眼角渗出来,呓语破碎不堪:
“……别……”
“尧哥……不要……”
“我不要你这样……”
“我还给你……”
元定尧听得心如刀绞,浑身戾气翻涌,抱着人一脚踹开禅房:“了尘!你对他做了什么?!”
屋内。
了尘大师端坐在蒲团之上,面带浅笑,没有任何反应,已然圆寂。
元定尧浑身一震,所有怒火瞬间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