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应淮扑过去的时候,双手止不住地发抖。
他在太医院待了两年了,此前又在民间游历行医多年,什么样的急症凶症没见过?
可当他的指尖触上沈霁腕脉的那一刻,一股刺骨的凉意还是从脊梁骨底端猛地蹿上来。
那脉……细若游丝,若有若无,像是在深冬寒风里明明灭灭的烛火,随时都可能熄灭。
“殿下!殿下!”他高声连唤了两声,可榻上的人毫无反应。
沈霁紧闭着眼,面色白得像一张素净的宣纸,唇上那抹青紫已经漫到了唇周,如同无声晕开的淤痕,透着点触目惊心的意味。
他的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唯有凑近了,才能捕捉到鼻端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轻得像初冬清晨的薄雾,轻轻一碰,便似要消散在空气里。
“救他。”
元定尧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只有两个字,却像两块烧红的铁,重重烙在苏应淮的耳膜上。
苏应淮甚至来不及应声。
他动作飞快地伸手解开沈霁身上皱巴巴的寝衣,指尖探至心口位置,只触到一片冰凉。
底下那颗心脏跳得又慢又弱,闷沉沉的,像是隔着厚厚的棉絮,好半天,才微弱地跳一下。
“针给我!”苏应淮猛地伸出手,声音急促得发颤。
李良辅早已将针囊捧在手里,闻言连忙递了过去。
苏应淮抽出一根银针,在烛火上快速燎过消毒,指尖捻住,精准刺入沈霁腕间的内关穴。
针尖刺入皮肉的刹那,沈霁的身子几不可查地轻轻颤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针入膻中,第三针入心俞。
苏应淮的手指飞快地捻转着针柄,额角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滴在沈霁散开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殿内死寂一片,没有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炭盆里的炭火偶尔发出噼啪轻响,窗外北风卷着雪粒拍打在窗棂上,细碎的声响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被无限放大,每一丝都像细针刮过耳膜,揪得人心头发紧。
元定尧从未觉得自己的手这么稳过。
他的手掌托着沈霁的后脑,拇指抵在他耳后,感受着那底下微弱至极的脉搏跳动。
那跳动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掌心里,稍不留神,便会悄无声息地飘走。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自己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将那根已经绷到极限的弦彻底震断。
他想起沈霁方才说的话。
“我没事。只是太累了,休息几天就会好的。”
骗人的。
从头到尾,都是骗人的。
他总是这样……
总是……
元定尧咬紧了牙关,下颌线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将那口涌上来的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
苏应淮施完针,又去探沈霁的腕脉,指尖停留了许久,转身去取药箱里长期备着的温养药物。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沈霁无知无觉垂落下来的双腿,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动作顿了一下。
“殿下的腿……”
苏应淮猛地伸手掀开盖在沈霁腿上的被褥,声音一下子变了调,“怎么会这么严重?”
元定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瞳孔骤然一缩。
沈霁的膝盖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看见一大片青紫的淤痕。
那淤痕从膝盖骨一直蔓延到膝弯,颜色深得发黑,边缘泛着肿胀的红色,在沈霁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那一幕——沈霁一个人跪倒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像折翼的、孤独的鹤。
那声沉闷的声响,他彼时在昏迷中未曾听见,可此刻却隔着千山万水,重重撞在他心口,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元定尧没办法接受。
他和沈霁相识以来,沈霁就有腿疾。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让沈霁跪过一次。
“他什么时候磕的?”元定尧的声音极低,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隐忍的痛楚,“你们怎么会让他跪在地上的?”
“你们怎么能让他跪在地上?”
没有人敢回答。
殿内所有宫人齐刷刷跪倒在地,他们低垂的头连成一片沉默的潮水,落在元定尧眼里,只让他觉得头晕。
苏应淮满心涩然,垂下眼,指尖轻轻按了按淤痕周围的皮肤,触到的是一片刺骨冰凉。
沈霁膝盖上的寒气一直很重,加上心脉孱弱久坐轮椅,双腿本就气血不畅,全靠太医每日按摩,药包热敷才勉强维持着状态。
之前重重磕在地上,皮肉筋骨受到的损伤远超常人,可沈霁愣是一声未吭。
他太能忍了。
“这处淤伤必须尽快处理。”
苏应淮的声音涩得发苦,“殿下的腿上本来就有旧疾,瘀血积在关节处,日子久了会生出更多的毛病。只是现在殿下身子太虚,不能用猛药化瘀,只能先用药包热敷,之后再拿温热的药酒慢慢揉开,配合针灸疏通经络……”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只是殿下现在这个状况,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还两说,如何调理……都是后话了。”
元定尧听到这话,一时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应淮也不等他接话,自顾自将温养调理的药丸化开在温水里递给他,元定尧接过白瓷药盏,舀起一勺药水,轻轻抵在沈霁唇间。
药水顺着唇缝渗进去少许,余下的却顺着嘴角滑落,滴在枕上,洇出一小片淡褐色的湿痕。
元定尧指尖微顿,又舀起一勺,耐心地送到他唇边。
他等了更久,药水缓缓渗入,可沈霁的喉头却依旧没有丝毫动静。
“您亲自喂吧。”苏应淮忽然开口,声音里带上一种无能为力的漠然,“殿下现在……没有吞咽的本能。”
元定尧握着药勺的手悬在半空,勺里的药水轻轻晃动,映着昏黄的烛光,宛如一块碎掉的琥珀。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毫无知觉的人,沉默片刻,端起药碗,自己含了满满一口。
还站着的李福全和李良辅对视一眼,眼眶一酸,别过脸去。
元定尧俯下身,轻轻托起沈霁的下颌,拇指抵开他紧抿的唇瓣,随即低头,将自己的唇覆了上去。
药水从他口中缓缓渡入沈霁唇齿间,一点一点,顺着齿缝慢慢渗进。
他的唇贴着沈霁的唇瓣,冰凉、柔软,毫无生气,如同两片被霜打过的花瓣,寂静得让他心口发疼。
一口,一口,又一口。
药碗里的药水一点点减少,沈霁的喉头开始出现断断续续的吞咽动作。
最后一口药水渡完,元定尧没有马上离开。
他就那样静静停着,额头抵着沈霁的额头,嘴唇贴着沈霁的嘴唇。
药水的浓烈苦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黄连与黄柏的焦苦气息,苦得人舌根发麻。
可这苦味却像一根线,将他的思绪拉回五年前。
五年前,在那个荒寂的山洞里,沈霁也是像现在这样昏迷不醒,气息奄奄。
他心急如焚,无可奈何地将药渡进他口中。
他记得那药也是这般苦,苦得他皱紧了眉。
那时他暗暗发誓。
以后,他再不要这样吻他。
如今五年过去,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这般场景。
元定尧缓缓直起身,垂眸看着沈霁,他的唇上沾着淡淡的药汁,烛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水光,唇周的青紫,恍惚间竟好像淡了一丝。
会没事的。
一定会没事的。
这里是皇宫,是紫宸殿。
他有全天下最好的太医,最齐全的药材。
这里不是五年前那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荒野山洞。
元定尧闭了闭眼,缓缓吐出胸口堵着的浊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
苏应淮再次诊脉:“陛下,殿下脉象暂时稳住了,没有恶化的迹象。只是心脉损伤过重,不是一朝一夕能调养回来的,接下来三天是关键,若是逐渐好转,便是没出大事;若是再恶化……
他没有说下去。
元定尧也没有追问。
殿内的夜灯一盏一盏地点了起来,昏黄的光晕层层叠叠地铺开,将那些冰冷的器物都染上了一层暖色,可这暖意,却暖不透殿内众人冰凉的心。
元定尧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沈霁的颈部,那一处的皮肤冰凉,带着浓重的药味,还混着沈霁身上独有的清浅香气。
“你说了会没事的,”他的声音很轻,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说休息几日就会好,朕信了,你不能骗朕,不能说话不算数。”
怀中人没有回应,他呼吸浅淡,脉搏微弱,安静得仿佛睡着了一般。
殿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风也渐渐歇了,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安静得像是整个世界也都陷入了沉睡。
唯有紫宸殿的灯火,在漫漫雪夜里静静亮着。
一灯如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