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元定尧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完全失去身体控制的感受了。
意识像是被分割成了两半,一半清醒地知道自己还活着,另一半却沉浸在某种铺天盖地的悲伤里。
那悲伤太重了,重得像一座山,压在他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黑暗中开始有画面浮现。
断断续续的,像被打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不同的光影。
他先是看见一片荒坡,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雪粒子打在脸上,疼得像刀割。
自己骑在马上,低头看见了他的宝贝。
沈霁浑身是伤,腿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蜷缩在乱草堆里,身上盖着薄薄一层雪,和路边的死尸没什么分别。
过了一会儿,自己翻身下马,弯腰,将那个脏兮兮的、瘦得不成人形的青年从雪地里抱了起来。
画面碎了,又拼成新的。
他看见了凝霜殿。
明黄色的帷幔低垂,殿角的安神香燃了一夜,灰白色的香灰堆了厚厚一层,在晨风里簌簌地落。
沈霁躺在榻上,面色苍白,眼窝深陷,而自己一身龙袍,跪在床榻边,眉宇间满是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和祈求。
那个自己握着沈霁冰凉的手,好像在一遍遍地说着什么。
可最后,那只细瘦纤长的手还是从他的掌心里滑落,无声地垂在榻边。
画面又碎了。
他看见自己坐在紫宸殿里,鬓发半白,形销骨立,空荡荡的龙袍披在身上,像一件寿衣。
那个自己面无表情地割开手腕,鲜血汩汩地流进白瓷碗里,然后将一块小小的牌位放进血水里,殷红的血液顺着牌位上“沈霁”二字的刻痕缓缓流淌。
最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朕?”
没有人回答。
白瓷碗从手中滑落,摔得粉碎。
鲜血四溅。
然后又是一片黑暗。
元定尧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片灰蒙蒙的天,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他脸上,又冷又疼。
他躺在地上,身下是冰冷的泥土和碎石,后背抵着嶙峋的石块。
身上的铠甲上全是血,左臂疼得像是被人从肩膀上卸了下来,有一股温热的液体正顺着胳膊往下淌,将身下的泥土洇湿了一片。
“陛下!陛下您醒了!”
有人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元定尧认出了那张脸——是他的潜龙卫统领,暗一。
这个从少时就追随他,跟了他十几年的男人此刻满脸都是血污,眼眶赤红,跪在他身边,想要扶他又不敢妄动。
“陛下,您终于醒了……您昏迷了一天了,属下还以为……以为……”
元定尧没有理会他的话。
他的脑子里还在翻涌着那些画面,那些不属于这一世的、却又无比清晰的画面。
那些画面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
沈霁。
他想起了沈霁死的那天,殿外跪了一地的太医,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
他抱着那具逐渐变冷的身体,浑身都在发抖,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滴在那张已经没有任何血色的脸上。
想起了自己对着满朝文武下旨,追封沈霁为后,以国母之礼葬入帝陵。
朝臣跪了一地,他就直接将反对的人下了诏狱。
于是没有人再敢说话。
那些人在背后骂他疯了,骂他被一个男人迷了心窍,骂他不配为君。
可他不在乎。
他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
他在乎的人只有一个,而那个人已经死了。
他想起了了尘说的那句话:“陛下,贫僧可以送他回到二十年前。但此术逆天而行,需以陛下所有功德、气运,以及还未耗尽的阳寿为祭。陛下……可愿?”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他说:“朕愿意。”
毫不犹豫。
那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
他想给那双眼睛,那双在荒坡上看着他的、漂亮得不可思议的眼睛,一个全新的、幸福的人生。
哪怕,自己并不能见到。
然后就到了这一刻。
他躺在这里,浑身是伤,左臂像是要断掉一样疼,脑子里塞满了不属于这一世的记忆。
他成功了。
他改变了所有的一切。
他重新遇见了沈霁,抱过他、吻过他,和他做了秘而不宣的夫妻。
可是——
元定尧的瞳孔猛地一缩。
了尘分明说过,血祭会将沈霁的灵魂送回过去,送回二十年前,让他重活一世,拥有健康的身体、完整的家庭、顺遂的人生,不会再重蹈前世的覆辙。
所以这一世的沈霁,应该好好的长大才对。
可实际上呢?
他想起初次见面时,沈霁摔在昭阳府中,那副奄奄一息,病骨支离的模样。
十六岁的少年,瘦弱清伶,脸色白得像雪,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摔倒在地的时候连自己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蜷缩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飞不起来的仙鹤。
那时他才十六岁啊。
那样好的年纪,先天心疾,肺气不足,五脏皆弱,腿有旧疾,他从未听说过沈霁十六岁时是这般模样。
前世他虽然是在北地荒坡上捡到的沈霁,但他后来查过沈霁早年的情况。
沈家嫡出的小公子,从小就是出了名的体健貌端,骑射俱佳,在京城的世家子弟中素有“玉面小麒麟”的美称。
他也见过沈霁年少时的画像——面如冠玉,眉目含笑,腰间佩着长剑,骑在一匹雪白的骏马上,意气风发得像一轮初升的太阳。
为什么?
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这一世的沈霁会是这副模样?
元定尧撑着地面坐了起来,暗一赶紧上前扶他。
左臂传来的剧痛让他闷哼了一声,额角沁出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淌,和脸上的血污混在一起。
他靠着身后的石块,闭着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两世的记忆一点一点地捋清楚。
了尘当年的原话是什么?
“陛下,您以自身功德、气运、阳寿为祭,可送他回到二十年前。此术逆天而行,贫僧一生也只敢行此一次。但有一事,贫僧需如实相告——您不会跟着回去,您的灵魂此后不再完整,您与他,不会再见了。
但现在他回来了。
也就是说,他的灵魂现在是完整的。
这不正常。
了尘骗了他?还是出了什么变故?还是——
元定尧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想起几年前,这一世的了尘,在圆寂前……曾和沈霁单独见过一面。
那个老头对他说了什么?又帮他做了什么?
真该死啊……
他当初就不该轻易放过这个神神叨叨的老和尚。
但即便如此,沈霁少年时也不该体弱成这样。
他对元景明的态度,对自己的态度都说明了他是有记忆的……
元定尧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是了。
对自己……
他……是不是还是信了自己更喜欢他体弱多病的样子?
想到这里,元定尧的喉咙猛地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怎么会这样……
如果是这样,他宁可沈霁真的不爱他……
他明明是要救他。
他付出了那么多的代价,送沈霁回到一切还没有发生的时候,让他避开那些苦难,让他有机会重新拥有他想要的一切。
可实际上,他又害了他一次。
元定尧忽然睁开眼笑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手,那双手曾经抱过沈霁无数次,喂过他喝药,哄过他吃饭,替他梳过头发,替他穿过衣裳。
这双手也杀过很多人。
权臣、贪官、叛将、敌国的将士、先太子妃、梁王满门。
这双手沾满了血,他从来不觉得有什么。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这双手脏得很,脏得让他想把自己的皮都揭下来。
他又害了沈霁。
他口口声声说爱他,说要护着他,要让他活很久很久。
可实际上,他又成了那个害他生病、害他受苦、害他一次又一次命悬一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