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最终在灵柩前停下来。
沈霁坐在那里,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顶,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没有去拂,只是任由那些雪在他身上化成了水,又冻成了冰。
风雪呼啸着穿过宫门,将旌旗吹得猎猎作响,整个广场上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漫天的哭声在空中回荡。
“开棺。”
广场上骤然安静了一瞬。
向泽明跪在最前面,闻言抬起头看着沈霁,脸上带着明显的为难:“殿下……陛下已经……您节哀……”
“本王说,打开。”沈霁的声音比方才大了一些,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执拗。
跪在后面一排的沈光启跟着抬头,看到沈霁这副模样,一瞬间心如刀绞。
他的孩子,他们全家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此刻坐在那里,却像一棵被掏空了的树。
苍白、麻木、毫无生气。
“殿下……”沈光启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雪地里。
沈霁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可脸上却没有一丁点的表情。
“本王说,开棺。”
一旁的兵部尚书也跪不住了,膝行上前,叩首道:“简王殿下!陛下已经……您不能这样折腾他的遗体啊!您让他安息吧!”
“安息?”
沈霁低下头,看着兵部尚书花白的头顶。
“他答应过本王会回来的,他不会骗本王,所以这里面的人不可能是他。你们不让本王看,本王偏要看。”
他的目光越过兵部尚书,越过跪了满地的文武百官,越过那口黑漆漆的棺材,最后落在站在灵柩旁的暗一身上。
暗一站在那里,低着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沈霁看了他几秒钟,忽然撑着轮椅的扶手,站了起来。
李良辅吓了一跳,伸手去扶他,却被他一把甩开。
他慢慢朝暗一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胸口的闷痛渐渐变成了尖锐的刺痛,像有人拿了一把锥子在他心脏上一下一下地凿。
走到暗一面前的时候,沈霁的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栽倒。
暗一下意识伸手去扶,手指还没碰到沈霁的衣袖,就被他抓住了手腕。
沈霁的手细瘦冰凉,本该毫无力气,可此刻那五根手指扣在暗一的手腕上,却像是铁箍一样,怎么都挣不开。
剑出鞘的声音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尖锐的嘶鸣,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沈霁一把抓住了暗一腰间的剑柄,将剑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剑刃薄而锋利,在雪光的映照下泛着森冷的光。
他的手抖得厉害,剑刃随着他手的颤抖在皮肤上轻轻蹭着,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血珠渗出来,顺着剑刃往下淌。
“今日,要么本王死在这里,要么开棺。”
“殿下!”李良辅扑通跪在地上,磕头磕得咚咚响,“殿下您把剑放下!您不能——”
“开棺!”沈霁的声音骤然拔高,那声嘶力竭的喊声撕裂了风雪,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的嘶嘶声变成了尖锐的喘息,可他握剑的手稳得出奇。
沈光启瘫在地上,眼睛直直地看着那把横在他脖子上的剑,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挤出几个字:“开……开棺……快开棺……”
仪卫们手忙脚乱地上前,掀开缎幔,撬开棺盖。
一声沉闷的声响后,棺盖被抬起来,放在一旁,露出了棺内明黄色的绸缎和绸缎上躺着的那个人。
当啷一声,沈霁的剑从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溅起一片雪末。
他猛地扑在棺材边缘,手指抓着棺沿,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棺内躺着的人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面容安详,双目紧闭,像是睡着了一样。
那是元定尧的脸。
棱角分明的下颌,微微蹙着的眉心,薄而紧抿的嘴唇。
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和他梦中一模一样,和他每天醒来看到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沈霁的手从棺沿上松开,慢慢地伸进棺内,指尖触到了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是凉的。
彻骨的凉意顺着他的指尖一路蔓延上去,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冻住了。
他的手指沿着那张脸的轮廓慢慢地描摹着。
眉心、鼻梁、颧骨、嘴唇……
每一个地方他都摸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一模一样,没有任何不对。
沈霁的目光又落在元定尧的左手上。
元定尧的左手放在胸前,手指微微蜷着,骨节分明,指尖修长。
那枚白玉扳指还戴在拇指上,温润细腻,在雪光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
沈霁伸出手,颤抖着将那枚扳指从元定尧的拇指上取下来,对着光看。
一模一样。
连他失手刻下的划痕都一模一样。
沈霁忽然笑了。
他的笑声沙哑破碎,让人听得浑身发冷。
“……骗子。”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会回来的……你说你只要我活着……你说让我等你的……你骗我……你又骗我……”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沈霁趴在棺材上,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痛不欲生,哭得像是要把自己的灵魂都从身体里呕出来。
他的额头抵着元定尧的肩膀,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那个他曾经无数次埋进去的、充满了松木清香的颈窝,此刻什么味道都没有,只剩下一股淡淡的、让人恶心的死亡气息。
为什么?
为什么老天爷这么残忍?
为什么我明明重活了一世,一切变得更糟糕了?
是我做错了吗?
是我太贪心了吗?
是我不应该试图改变命运吗?
沈霁想起前世。
前世元定尧也御驾亲征了,那一仗也打得很难,可他至少活着回来了。
他活着回来了,还在回来的路上,救了他。
他那样好的人,怎么会是这样的结局?
“殿下……殿下您不能这样……”李良辅跪着爬过来,伸手去拉他的衣角,“殿下……您哭出来就好了……您别……您别这样……您还有朝政要处理,还有那么多事等着您……您不能倒啊……”
沈霁没有理他。
他就那么趴在那里,脸贴着那具冰冷的身体,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龙袍上,在明黄色的缎面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
“你骗我……”
“你说你会回来的……你说你让我等你……你说……”
喉咙里骤然涌上一股腥甜。
沈霁来不及偏过脸,大口大口鲜红的液体从他的嘴角淌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元定尧的龙袍上,和之前那些眼泪洇开的深色圆点混在一起,洇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花。
“殿下!殿下!”李良辅惊慌失措地扑上来扶他。
沈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血从他张开的嘴里涌出来更多,将他苍白的嘴唇染成了刺目的红色。
身边好像有人在拉他,有人在喊他,有人在哭,有人在大声说着什么。
一声一声的,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可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从水面上传过来的,被水波荡得支离破碎。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急又乱。
咚……咚……咚……咚……
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
雪地、棺材、跪了满地的文武百官、灰蒙蒙的天、纷纷扬扬的雪,全都搅在一起,变成一片模糊的、晃动的光影。
冷。
好冷。
今年冬天,怎么会这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