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的时候,淮城起了雾。
运河上的水汽漫上河岸,裹着初春料峭的寒意,顺着窗棂的缝隙钻进屋里,连暖炉的热气都被冲淡了几分。
元定尧醒的时候,沈霁还沉沉睡着。
昨夜歇下前苏应淮又来诊了一回脉,斟酌再三开了一副安神固本的方子,沈霁喝下后这一夜都睡得很好。
他的脸半埋在柔软的枕间,乌发散落在雪白的缎面上,衬得那截露在外面的下颌愈发削瘦,肤色白皙。
元定尧静静俯身看了他许久,动作轻柔地抬手,将他额前凌乱的碎发一一捋至耳后。
他没舍得叫醒人,只吩咐李良辅备好热水和药,又让人将沈霁今日要穿的衣裳提前备好,便先去见了沈钰和周崇安。
河工勘验的队伍卯时便已齐备,工部的官员、随行的画师、工匠,一行人等在行馆前院,无人敢出声喧哗。
沈钰站在队列最前方,手里握着昨夜整理好的堤防舆图,眉心微微拧着,目光不时往内院的方向飘。
元定尧早上和他说了沈霁一会儿也会来。
可他那样的身子,今日怎么能来?
昨日沈钰先行一步抵达行馆,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才等到了天子乘坐的车驾。
车帘掀开的时候,他看见沈霁裹在厚厚的狐裘里,被元定尧抱在怀中,面白如纸,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
他本想上前问候几句,可还没走近,便听见沈霁低低地咳了起来,咳嗽声压得极低极浅,却一声接着一声,怎么都止不住。
元定尧当即对着他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靠近。
沈钰只能硬生生停下脚步,僵在原地,看着那抹单薄纤细的身影被护着进了行馆,掌心里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后来苏应淮从屋里出来,他拽住老先生问了一句。
苏应淮没多说什么,只叹了口气,说了句“水上湿气重,殿下的咳疾有些压不住,养养就好了”。
沈钰一宿没睡好。
“陛下驾到——”
李福全的声音骤然从前院传来,带着尖细的尾音,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内院的方向。院内所有人瞬间收敛心神,齐刷刷地转头望向内院方向。
元定尧走在最前面,他穿了身玄色的常服,腰束革带,眉目间是惯常的沉稳冷峻。他的步子迈得不大,甚至比平日还要慢上几分,但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
他怀里抱着一个人。
厚实蓬松的雪白皮毛将那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额头和一双微微垂敛的眼睛。
沈钰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臣等参见陛下,参见殿下!”
院子里呼啦啦跪了一地。
元定尧微微颔首:“都平身吧。时辰不早了,出发。”
淮城往西三里,便是黄河故道与运河交汇之处。
此处地势低洼,河道蜿蜒,历来是水患频发之地。去岁秋汛,黄河涨水,此处堤坝险些溃决,幸得水势转缓才未酿成大祸。此番南巡,这里便是勘验的重中之重。
一行人沿着河堤缓缓而行。
沈霁坐在轮椅上,安静得出奇。
他的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血色,苍白得像宣纸,额前几缕碎发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露出底下光洁而消瘦的额头,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
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直微微睁着,长睫低垂,目光认真地落在堤岸两侧的土石上。
他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可怜,偶尔被冷风呛一下,便偏过头,用袖口掩住唇,闷闷地咳上两声,缓一缓,又抬起头来继续看。
元定尧走在轮椅侧边,目光时不时控制不住地落在沈霁身上。
他数次抬手,想要握住轮椅扶手上那只微凉的手,却顾虑身前身后一众外人在场,怕动作太过惹眼,最终也只能强行按捺住心思。
好烦……
这些人好碍眼……
周崇安走在最前面,倒是不知道他的主子心里在想什么,一边走一边指着堤坝各处,介绍修缮的情况:“……这处堤段去岁秋汛后朝廷曾拨款加固过,新土夯实,基石也重新砌过,暂时没有溃塌之险……”
沈钰跟在后头,手里握着舆图,目光同样不时落在沈霁身上。
看着自家弟弟苍白憔悴的侧脸、时时微蹙的眉心,还有那只偶尔从狐裘缝隙中露出的细白手指,沈钰心中忍不住泛起一阵淡淡的涩意。
他想,他应该留在行馆里的。
可沈钰也知道,沈霁这人,从小就是这样,看着温温柔柔,软得像一团棉花,可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便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年少时明明病着却读书读得比谁都用功,稍大了些又和陛下不清不楚了这么些年,再后来更是拖着那样的身子为国为民操心个不停。
这孩子总是那样,固执又倔强,就好像有什么事不做会来不及一样,可自己小时候分明不是这么教他的。
他明明希望他能快快乐乐地过完这一生,永远不用为任何事发愁。
河堤很长。
走到第三里的时候,沈霁闭眼感受了一会儿,忽然抬起手,那只从狐裘里伸出来的手细得像一截枯枝,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在冷风里微微发颤。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敲了敲轮椅的扶手,发出极轻的一点声响。
李良辅立刻心领神会地停下了脚步。
元定尧低头看他:“怎么了?不舒服?”
“让人推我过去。”沈霁的声音细弱得几乎被河风吹散,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堤岸外侧的一处拐角,“那里……过去看看。”
他气息不足,话说得也慢,稍稍停顿喘了两下,才勉强补全一句:“我感觉不对。”
元定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一处堤段的拐角,表面上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不同,新土覆着旧土,石块垒得整整齐齐。
眼前的堤段拐角平平无奇,和周遭堤坝别无二致,新土平整夯实,石块砌筑得整齐规矩。
他又看了几息,实在没看出什么异常,却还是朝李良辅点了点头。
轮椅被缓缓推向那处堤段。
身后的一众官员面面相觑,不知道二人说了什么,却也不敢多言,连忙快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