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裹着刀子似的,从廊下灌进来,吹得窗棂上的玻璃簌簌作响。
暖阁里炭盆烧得正旺,地龙也烧得足足的,整间屋子暖得像初夏,沈霁却还是觉得冷。
那股冷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一层一层地往上漫,漫过胸腔,漫过咽喉,最后凝在指尖,把那几根细白的手指冻得像冰棱一样。
他靠在层层叠叠的软枕里,蓬松的鹅绒被下几乎看不出人形。
月白色的寝衣空荡荡地罩在身上,衣料底下是凸起的锁骨和一根根分明的肋骨。
整个人瘦得像是要融进那堆锦缎被褥里去,只剩下一副伶仃的骨架勉强撑着一口气。
他近来越发不好了。
从前还能让人扶着坐上半晌,如今连坐起来都成了奢望。
脊骨疼得厉害,稍一动便眼前发黑,心口像压了块巨石,喘气都费劲。
太医每日来请脉,面上恭恭敬敬说着“无碍”,出去便对着元定尧摇头。
这些话沈霁不是不知道,他只是懒得问。
知道了又能怎样呢?无非是让身边的人多担一份心罢了。
外头又起了一阵风,隔着厚实的帘子都能听见呜咽声。
沈霁半阖着眼,苍白的指尖搭在被面上,指节细得能看见皮下青色的血管。
他今日又烧着,额头滚烫,脸颊却没什么血色,唇色淡得近乎透明,整张脸上只有眼尾那一点病态的潮红,像是白瓷上不小心落了一滴胭脂,透着些别样的秾丽。
“殿下——”李良辅端着药碗进来,话刚起个头便被他一个眼神止住了。
沈霁微微偏过头来,那双清透的眸子里没什么波澜,只淡淡地问了一句:“尧哥呢?”
李良辅动作顿了顿,垂眼道:“陛下还未散朝,临走前交代了让您醒了先把药喝了,他晚些回来陪您用膳。”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下来,将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等着沈霁的吩咐。
沈霁没有应声,只是又偏过头去看窗外透进来的光。
雪光映在他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明净清透,像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湖水,漂亮得不像真的。
“拿来吧。”
李良辅将药碗端到榻边,在沈霁身旁坐下来,舀了一勺送到他唇边。
沈霁微微张口含住那勺药汁,眉心立刻拧了起来——苦,比往日更苦,像是太医院又往里面加了几味更猛的药好续住他这条有一天算一天的性命。
他忍着那阵苦涩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可还没等第二勺送过来,胃里便猛地翻涌了一下。
沈霁偏过头去,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嗬嗬"声,整个人微微弓起来,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胃脘处。
刚咽下去的那口药汁混着酸水一起涌了上来,顺着嘴角淌下去,沾湿了枕巾。
李良辅手忙脚乱地用帕子替他接住,又替他擦干净嘴角。
沈霁靠回枕上,喘了好一会儿,胸口不住地起伏着,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
他闭着眼,缓了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没事,再来。”
李良辅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咬着嘴唇,又舀了一勺药送过去,这一次喂得更慢更小心,每喂一口都要等沈霁咽下去了、喘匀了,才喂下一口。
一碗药喝了将近半个时辰,沈霁的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靠在枕上,手指搭在胃脘处,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按着那团怎么也化不开的胀痛。
“本王睡一会儿,等陛下散朝了叫本王。”
“是。”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霁正要阖眼睡去,耳边忽然捕捉到一阵鬼鬼祟祟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蹑手蹑脚地踩着地毯在挪动。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微微偏过头,对着那脚步声的方向。
"站住。"
脚步声猛地停住了。
沈霁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帘子后面那个偷偷摸摸的身影上。
那个人影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只被逮住了偷吃的小猫。
沈霁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力压着的低哑:"……出来。"
帘子被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带着点婴儿肥的小脸。
元令璋站在帘子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层明黄色的帷幔,脸上带着一种"被抓了个正着"的心虚表情,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却亮晶晶地望着沈霁。
他的肩上还背着书袋,衣摆上沾着外头的雪末,靴子也没有换,显然是从尚书房一路跑过来的。
"……亚父。"元令璋的声音很小很小,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沈霁看着他,看着那个站在帘子后面、背着书袋、满脸心虚的孩子,胸口猛地一堵。
今天是腊月十六,尚书房下午有骑射课,他应该在演武场上跟着柳昭明练弓马才对。
可他出现在了这里,靴子上沾着雪,衣摆上还有没拍干净的泥点子。
沈霁闭了闭眼,太阳穴突突地跳着,那股闷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开始发麻。
元令璋逃学了。
这孩子随他,聪明,但也随了元定尧,骨子里有那么一点桀骜。
他当年为着这个孩子,身子骨损伤得厉害,这么些年深居简出地养病,一直也腾不出多少精力教孩子。
元定尧更是不用说,一颗心都挂在了他身上,能分出些时间照看学业就不错了,实在顾不上太多。
十岁的小太子,被阖宫上下捧着长大,虽说不曾养出骄纵的性子,却也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主儿。
前几日沈霁病情反复,昏昏沉沉又烧了三天,连请安都没让人进来。
这孩子嘴上说着好好读书,心里头大约一直惦记着。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元令璋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极轻极淡的一声:“你今日有骑射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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