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微婉轻手轻脚走进来,捧着一份拜帖,垂首低声回禀。
这是元承煜、刘鸣涧、苏清和、陆峥四人所递。
自沈霁病重,几人日日牵挂,如今得知他脱险,终于按捺不住前来探病。
元定尧指尖抚过拜帖,眉峰微蹙,低头看向榻上半阖着眼的沈霁。
他不过是靠着软枕歇一会儿,脊背便微微发颤,呼吸轻得发急。
长长的睫毛垂在眼下,脸色白的像雪玉雕铸的人,唇上没有半分血色,明明裹着雪白狐裘,却依旧显得单薄清冷,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得他发晕。
这般模样,不过说几句话都要喘上几喘,哪里经得起访客叨扰劳累。
“帖子退回去。”元定尧声音放得极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就说他身子未愈,精神不济,不便见客,等彻底养好,再相见不迟。”
榻上的沈霁,却缓缓睁开了眼。
他眼神还有些朦胧,眼底蒙着一层病后的水汽,像浸了雾的琉璃,费力地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弱发飘,稍一用力便颤得厉害:
“别退……”
只两个字,他便轻轻喘了起来,胸口起伏不定。
元定尧立时俯身凑到他身边,揽住他的后背,轻轻顺着气。
沈霁虚弱地抬手,指尖攥住元定尧的手,虚软无力,细白冰凉的指节微微蜷缩:“我病了这么久,让他们担心了,该当面赔个不是……再说,我整日躺在这儿……院中冷清,也实在无趣。”
元定尧小心搂着人坐好,语气中颇有些无奈:“你身子还虚,坐都坐不住,说话费神,见人只会劳心耗力。”
“不碍事的……”沈霁抬眼望他,眼底带着一点病中特有的湿漉漉的软意,“就见一小会儿,我不逞强……他们等了我这么久,我想见一见的。”
他大病初愈,连央求都像是没什么力气,这般轻轻握着他的手,元定尧哪里还狠得下心拒绝。
只得沉沉应了一声,指尖轻轻拂过他干裂的唇:
“朕依你就是,只是你身子还弱着,朕陪着你,要是哪里不舒坦,立刻告诉朕。”
沈霁点头,唇角弯起一丝极淡极浅的笑意。
半刻后,四人被引至清霁轩廊下。一踏入内院,四人便齐齐顿住脚步。
只见床榻上铺着厚厚的被褥,沈霁身上裹着雪白狐裘,半靠在榻上,整个人没有半分力气,软软倚在元定尧怀里。
他肩颈虚软得撑不住自己,头微微靠着元定尧肩头,面容惨淡如雪,呼吸轻浅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明明是见客,却连独自坐稳都做不到,脊背微微弯折,整个人单薄纤弱,一眼望去,便知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模样。
而他们那位众所周知的威严冷冽、生人勿近的君主,此刻周身没有半分戾气,一手虚虚拢着沈霁腰背,怕他滑下去,另一手握着他冰凉的指尖,目光自始至终落在怀中人身上,连一丝余光都未曾分给旁人。
四人心中同时一震,连忙躬身欲行礼。
他们虽早知道陛下对沈霁特殊,可这般直白到毫不掩饰的珍视与呵护,还是远超想象。
“不必多礼。”元定尧淡淡开口,声线不高却带着威仪,“此处不是朝堂,你们是霁儿的客人,无须拘礼。”
四人连忙应声起身,垂首站定,心中暗自咂舌,默默将沈霁的分量又往上提了数重。
元承煜最先开口,语气满是关切:“阿霁,我们总算见到你了。你这一病,当真把我们都吓得不轻。”
沈霁靠在元定尧怀里,微微动了动唇角,算是一个极浅的笑,只是气息太弱,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
“对不住……让你们,跟着担心了。”
才一句话,他便轻轻喘起来,胸口起伏细碎,喉间隐约带着一丝未愈的轻喘。
元定尧立刻蹙眉,抬手极轻极缓地顺着他的后背,低声在他耳边叮嘱:
“慢些说,别急,没人催你。”
那动作自然又熟练,显然是这几日反复做过无数次。
四人看在眼里,更是心惊。
刘鸣涧连忙温声道:“我们哪里会怪你,只盼你平平安安就好。你不知道,得知你病危,我们在府中坐立难安,书都差点看不进去。”
苏清和轻声补充:“沈伯父说你需静心休养,我们本不该来叨扰,可心里又实在放心不下,听说你好些了,忍不住一道递了拜帖。”
沈霁缓了许久,才勉强攒起一丝力气,声音细弱发颤,每说几个字便要顿一顿:“是我……身子不济,这一病,就病到……你们都考完了。”
说到这里,他眼底泛起浅淡的愧意,呼吸微微急促,却还是坚持道:“若我过些日子……好些了,我陪你们,去看放榜……”
元定尧当即不赞同地蹙眉,低头在他耳边低声道:“放榜人多杂乱,你身子这般虚,禁不起奔波……你若真想知道,朕……”
沈霁微微抿唇,指尖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声音轻软,又带着一点执拗:“不要,我是想陪他们……陛下不放心的话,陪着我一块……好不好?”
他病得虚弱,连执拗都绵软无力,眼尾泛红,看得元定尧心都化了,只得无奈轻叹,妥协道:“你就仗着朕如今拒绝不了你。”
沈霁低声浅笑:“是陛下疼我才是。”
才笑两下,胸口一紧,又忍不住咳了起来,咳得肩头轻轻发颤,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元定尧连忙拢紧他,哄着人咽了两口梨水,眼底满是心疼。
四人站在一旁,将陛下的百依百顺尽收眼底,心中只剩满满的感慨与唏嘘。
陆峥笑道:“其实我们心里都有数,那日一回来,文先生就让我们默过答案了,他还问了你的近况,只是那时你病着,我们没见到人也不好多说。”
沈霁轻声叹道:“劳老师挂心了,只是我这身子实在不争气,辜负了老师一番教导。”
元承煜连忙接话:“怎会辜负?你当年在书院,可是几位先生心头最看重的弟子,文先生时常对着我们叹,说我们都是一群不开窍的榆木。”
沈霁勉强弯了弯唇角,眼神已经有些发飘,整个人不自觉地往元定尧怀里沉去:“老师总是盼着我们都好些……”
他说话实在太耗力气,没几句,眼神便有些发飘,整个人往元定尧怀里又沉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