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季淮安入殿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他被小太监引着穿过紫宸殿的前廊,一路走来,廊下值守的内侍们个个噤若寒蝉,面色凝重。
季淮安的心便往下沉了一寸。
待到了暖阁门口,李良辅亲自迎出来,这位伺候了沈霁多年的大太监眼眶微红,冲他行了个礼,压低声道:“季大人,殿下今日身子实在不济,待会儿若是言行不周,还请您多担待。”
季淮安闻言眉头微蹙,沉声道:“公公言重了。”
他整了整衣冠,跟着李良辅迈过门槛。
暖阁里炭火烧得极旺,地龙也烧得足,热意扑面而来,裹着一股浓重的药香。
季淮安却觉得那热意底下压着某种说不清的寂静。
他抬起头,看见了沈霁。
这一眼,让他脚步猛地一顿。
他记得沈霁。
元和二十二年的春天,他进京赴试,在贡院门前远远见过这位名动天下的王爷一面。
彼时沈霁还不到二十,身体已经是出了名的不好。
身边的内侍推着他进门,日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
还在核验资质的举子都看呆了,有人失手打翻了贡篮,东西掉了一地犹不自知。
季淮安自诩定力过人,也愣怔了许久,暗想世间竟真有这般人物,清冷如月,翩然若仙,漫不经心的一瞥便叫人自惭形秽。
后来殿试,他名列榜首,在金殿上听皇帝御笔钦点状元。
礼毕后诸臣散去,他捧着状元袍服走在宫道上,忽然被人叫住。
回头一看,是沈霁。
他坐在轮椅上,浅淡地笑了笑,说:“季大人的策论我拜读了,通达透彻,十年苦读不易,望你此后不负这一身才学。”
那是沈霁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
此后他入翰林、迁侍讲、辗转数任,再未有机会与这位大名鼎鼎的简王说过话。
但那一句话他依旧记了整整十一年。
他如何能不记得?
那是他的恩人。
虽无师徒之名,却有知遇之恩。
他是农门平民培养出来的读书人。
日夜苦读,一路考到了京城。
可天资哪里比得过出身。
是沈霁力排众议将他擢为状元,给了他进入官场的第一个台阶。
更不用说,他们家曾经一贫如洗,若不是沈霁改良了农具和粮种,他哪儿有机会读得起书呢。
如今他终于再次见到了沈霁。
可那个人靠在层层叠叠的软枕堆里,腰后、身侧、肘下,塞满了大大小小的引枕,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面容苍白得几乎与枕头同色。
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露出一截细瘦得可怕的脖颈,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隐约可见,像是透明的一般。
乌发散落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小、愈发的脆弱,仿佛随手一碰便会碎掉。
他瘦了太多。
季淮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曾经风姿绝世的人,如今瘦脱了相,像一株被岁月和病痛反复摧折的名花,枝叶凋零殆尽,只剩下最后一点残香,还在风雪中苦苦撑着。
“臣季淮安,参见殿下。”
他跪下去,声音稳而沉,头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极轻极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季大人……请起。”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是人声,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季淮安猛地抬起头,正对上沈霁那双半睁着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是这世上最好看的眼睛,清透如秋水,明净如寒潭。
可如今那双眼睛蒙着一层病态的雾,眼睑半垂着,像是连睁开眼皮都是极费力的事。
沈霁在看他。
那双失了光彩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温和,像是隔着万水千山,还在努力辨认着故人的模样。
“臣在。”季淮安的声音微微发紧,他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又意识到失态,生生顿住,“殿下,臣在。”
沈霁微微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什么,却忽然偏过头去,猛地咳了起来。
那咳嗽来得又急又烈,他整个人在枕堆里蜷缩起来,瘦削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胸腔里发出嘶哑的、沉重的喘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咳不出来。
李良辅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手扶住沈霁的肩,一手去抚他的背,急声道:“殿下,殿下您顺口气,别急,慢慢来——”
沈霁咳了好一阵才勉强止住,靠在枕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颊泛起病态的红潮,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了,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下喘息都带着细微的哮鸣音,像是一架破损的风箱,艰难地鼓动着,努力从稀薄的空气中汲取最后一点氧气。
季淮安跪在原地,双手在袖中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他想上前,想替那个人顺一口气,想说出“殿下不必着急”这样的话。
可他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资格,他只能跪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他敬仰了十几年的人,在他面前连说一句话都这样艰难。
这种无力感,比任何刀剑都更叫人疼痛。
沈霁缓了好一会儿,气息才稍稍平稳了一些。
他微微偏过头,看向李良辅,嘴唇翕动了几下。
李良辅附耳过去听了片刻,直起身来,红着眼眶对季淮安道:“殿下说……他如今实在起不得身,只能这样……宣大人前来,失礼之处,还请大人见谅。”
季淮安喉头一紧,声音都变了调:“殿下何出此言!臣万不敢当!”
他重重地磕了个头,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眼泪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渗进了金砖的缝隙里。
他想起当年沈霁站在宫道上对他说的那句话——“望你此后不负这一身才学。”
十七年了,他兢兢业业,不敢有一日懈怠,就是怕辜负了那人的期许。
可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再见,沈霁会对他说出“失礼”二字。
那是他一生仰望的人。
风骨、文采、气度,样样都是他触不到的高度。
而如今这个人卧在病榻上,瘦得快要化成一捧灰。
殿下,您怎么能对臣道歉?
臣怎么受得起?
沈霁不知道有没有看见季淮安的泪。
他的目光已经有些涣散了,虚虚地望着前方,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抬起手,做了一个极轻极慢的动作。
李良辅会意,朝门口方向扬声道:“请太子殿下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