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二十三年的最后一日,京城落了一场大雪。
鹅毛般的雪片从清晨便开始飘落,到晌午非但未歇,反倒愈发密集,将整座皇城覆在一片素白之下。
琉璃瓦上的积雪堆了厚厚一层,宫檐下挂着一排排晶莹的冰凌,在昏沉的天光里泛着泠泠的冷光。
紫宸殿的窗棂上凝着霜花,殿内却暖意融融,沈霁靠在软枕上,手里捏着一本册子,是李良辅昨日呈上来的宫人名单。
他翻了翻,又放下,指尖轻轻点了点被面,像是想什么事。
“殿下,该喝药了。”李良辅端着药碗,轻手轻脚地走过来。
沈霁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那漆黑的药汁,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唇边,慢慢咽了下去。
药汁极苦,他的喉间轻轻滚了一下,像是在完成什么艰巨的任务。
喝到一半时,他的胃腹忽然轻轻抽了一下。沈霁眉头蹙得更紧了,他停了片刻,等那阵不适过去,才继续将剩下的药喝完。
他放下碗,取了帕子擦了擦唇角,又接过李良辅递来的杏酪,舀了一勺含在嘴里,等那苦涩慢慢化开,才轻声开口道:
“今日除夕,你去传本王的话,紫宸殿上下,人人重赏。这一年他们跟着本王担惊受怕,着实辛苦,今日放假,只留你一个伺候便够了。”
李良辅一迭声地应了,笑嘻嘻地跪下去叩了个头:“奴才替他们谢殿下恩典!殿下仁厚,是奴才们的福气。”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抬眼,“殿下,那您今日……”
“本王一会儿出宫。”沈霁弯了弯嘴角,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去沈府吃年夜饭,陛下和你干爹也都去。还有小满,让人给小满多添些它爱吃的,一会儿吃饱了抱来本王这里,晚些带它一道出宫。”
李良辅应了一声,起身去传话,脚步比平日轻快了许多。
殿外很快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又很快被压下去,像是怕惊着了他。
沈霁听见了,弯了弯嘴角,没有说什么。
午后,雪停了。
元定尧换了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少了几分帝王威仪,倒像是个世家出身的贵公子。
他亲自将沈霁从榻上抱起来,替他换了一身天青色的暗纹锦袍,那颜色极淡极净,走动间暗纹流转,像是雨后初晴时天边那一抹将散未散的青霭,又像是江南烟雨里被水汽浸透了的远山,温柔而清冷。
外头罩着一件极厚的雪白狐裘披风,毛锋蓬松柔软,贴着下颌,将那一截细白的脖颈衬得愈发纤弱。
元定尧又用毯子将人从头到脚裹了两层,才小心翼翼将他抱上马车。
小满早早被李良辅抱了来。
才过了两个月,原先一点点大的幼犬已经长大了许多。
沈霁专门给它配了个善养犬的太监日常照料,这会儿趴在地上,一身金灿灿的浓密长毛梳理得蓬松柔顺,脖子上系了一根红色的缎带,十分神气精神。
它一见到沈霁上车,立刻欢快地扑过来,尾巴摇得像一把扇子,后腿蹬地就要往沈霁膝上扑。
“哎呦——”李良辅眼疾手快,一把将小满拦腰抱住,半蹲着身子将它箍在臂弯里,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奴才的小主子,这可不兴扑!殿下可受不住您的力道!”
小满被拦在半空中,四条腿蹬了蹬,扭头看了李良辅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委屈的呜咽。
李良辅哪里敢松手。
当初陛下选狗的时候,光想着挑一个性情温驯,热情又粘人的幼犬,能哄着殿下高兴。
这想法倒也没错,问题是小满是天生的大犬品种,长得太快了,两个月前还是毛茸茸的一小团,这会儿骨架一长开,少说也有二三十斤,沉甸甸的一坨。
殿下那身子骨,风一吹都要晃一晃,哪里经得起它这般热情地扑上去?
沈霁见状倒是笑了笑,他微微抬起手,朝小满招了招,声音又轻又软:“没事,放它过来。”
李良辅这才胆战心惊地松开手,眼睛还死死地盯着小满,随时准备再扑上去拦。
小满得了自由,却没有再扑,只高高兴兴地凑过去,将毛茸茸的脑袋在沈霁腿边蹭了蹭,尾巴摇得呼呼生风,金灿灿的长毛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日光里像是镀了一层金。
马车沿着长街缓缓驶向沈府。路上有孩童在放炮仗,噼里啪啦的声响远远传来,夹杂着笑声和欢呼声。
沈霁忍不住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正看见几个孩子捂着耳朵、笑着跑开的背影。
“慢些跑,别摔了。”他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小的,隔着车窗,那些人自然听不见。
元定尧低头看他,见他眼底映着外头的光,亮亮的,像是碎了一池的星星,心里软了一下,伸手将他往怀里拢了拢:“想看便多看两眼,今日除夕,街上热闹。”
沈府门口,红灯高挂,门楣上贴着崭新的对联,墨迹还未干透。
沈光启领着沈钰和儿媳宋云窈,早早便候在门外。
沈光启一身赭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眼底的期盼和焦急却是藏不住的。他一会儿往街口张望一眼,一会儿又低头整理衣襟,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沈钰站在他身侧,倒是比他沉稳些,可指尖也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宋云窈立在沈钰身旁,一袭湖蓝色褙子,端庄温婉,安静地等着,面上带着温和的笑。
马车稳稳停下,李福全和李良辅一前一后侍立两侧。
元定尧先下车,然后转身,小心翼翼将沈霁从车上抱下来。
沈光启一见幼子,眼眶便红了,快步迎上去,声音都有些发颤:“霁儿,回来了。”
沈霁靠在元定尧怀里,轻轻唤了一声:“爹,好久不见。”
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元定尧将他轻轻放在轮椅上,李良辅立刻上前推着。
小满亦步亦趋地跟在轮椅旁边,一身金灿灿的长毛在暮色里泛着柔软的光泽,蓬松的尾巴轻轻摇晃,步子轻快又乖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