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景明说完,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朝臣,落在最后面那个倚在李良辅怀里的身影上。
沈霁已经彻底撑不住了。
他的身子软得像一滩泥,整个人靠在李良辅怀里,后背抵着李良辅的胸口,脑袋微微偏向一侧,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颌。
元景明看了他一会儿,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一些,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怜悯的表情:“简王殿下身子不适,不如先回去歇着?这里的事,待我处理妥当,自会再派人告知于您。”
“您可要仔细保重身体,往后我还需要您好生辅佐呢。”
沈霁没有动。
他整个人都在细细地颤,抖得李良辅几乎要抱不住。
那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肩胛在李良辅的掌心里不停地翕动,像一只被捏住了翅膀的蝶。
胸口那点起伏愈发急促,每一下都像是要把胸腔里最后一点气力都挤出去,可吸进来的那点空气到了喉咙口又被打散,变成一阵破碎的气声。
“殿下,殿下!”李良辅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您慢些喘,您看奴才一眼……”
沈霁的眼皮颤了颤。
黑沉沉的瞳仁在眼皮底下滚动了两下,却怎么也掀不开。
他的睫毛湿透了,不知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凝成一缕一缕地贴在眼睑上。
嘴唇张开了一条缝,舌尖抵着下齿,他想说话,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响。
元景明还在看他。
那道目光高处落下来,凉得像腊月的井水,渗进骨头缝里。
沈霁能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身上慢慢游移,从他散乱的发尾,到他微微后仰时露出的那段苍白脖颈,再到他胸口那片被冷汗浸透了、皱成一团的素白衣料。
那目光阴冷,黏腻,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像是在打量一件已经落进自己手里的东西。
沈霁的身子猛地一弓。
“呃——”
他整个人骤然往前一栽,额头差点磕在李良辅的下巴上,腰身塌下去,软得像被抽了骨头。
李良辅吓得手一紧,死死把他往回拽,可沈霁的身子还在往下滑,膝盖从蒲团上滑脱了,整个人几乎要瘫在地砖上。
“殿下!”李良辅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惊惶从嗓子眼里漏出来,“来人!快来人!”
殿里一片哗然。
原本跪着的大臣们纷纷抬起头来,有人往前探身,有人往后缩,挤成一团。
向泽明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朝沈霁的方向抢了半步,又顿住,铁青着脸回头看元景明。
元景明的目光骤然变了一瞬,脸上的笑意却没有半分减淡,只是目光从沈霁身上收了回来,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些骚动的大臣。
“都慌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霎时安静下来。
“简王殿下身子不适,你们围过去又能做什么?是想让殿下更难堪,还是想借机表一表忠心?”
向泽明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终还是没有迈出那一步。
元景明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口金丝楠木的棺材,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沉痛:“皇叔一生为国操劳,如今不幸驾崩,我心中亦是万分悲痛。只是国不可一日无君,我身为先太子嫡孙,自当接过这副担子,不负祖宗基业。”
他说完,对着棺材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转过身来,面对着满殿的文武百官,脸上的表情从容而笃定,像是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李良辅没有管那些人。
他已经把沈霁整个人搂进了怀里,一手托着沈霁的后颈,一手按在他的心口。
掌心里的心跳乱得不成样子,一会儿快得像要挣脱出来,一会儿又忽然停顿一拍。
“药呢,药给我!”李良辅几乎是吼出来的。
身后的小太监早已吓得手脚发软,跪在地上抖了半天才连滚带爬地翻出一个青瓷小瓶。
李良辅一把夺过来,指尖哆嗦着拔开瓶塞,倒出一粒深褐色的药丸,塞在了沈霁舌下,然后又将他的头微微抬起,用手掌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胸口。
“殿下,求您了……吸气……您吸一口气……”
沈霁的舌尖抵着那粒药丸,苦涩的汁液在舌下慢慢化开,带着一丝辛辣,像一根细针扎进麻木的血肉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总算喘过了这一口气,嘴唇翕动了两下,颤巍巍地吐出几个字:
“别怕……我没事……”
李良辅的眼泪一下子砸了下来,落在沈霁的额头上,顺着他的眉骨淌进鬓发里。
他把自己的额头抵上去,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热得发烫又冷得发抖。
“奴才不怕,殿下,奴才不怕。”他哽咽着说,“您别走,您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
沈霁又缓了片刻,眼皮终于颤颤地掀开了一条缝,虚虚地看着元景明的背影。
“你……”他的声音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的,断断续续的。
“你说你父亲是被冤枉的……当年人证物证俱全……你身为罪臣之子……勾结北狄,谋害天子……今日更是带兵围了灵堂,你——罪该万死。”
殿内响起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向泽明猛地抬起头看向沈霁,谢临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元景明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他定了定神,转过身对着沈霁冷笑了一声:“你有什么证据?”
沈霁没有说话。
他没有证据。
那些都只是他猜的。
可他知道,那就是真的。
元定尧分明不该死的。
元景明见他沉默,脸上的笑容又慢慢回来了。
他往前又走了两步,逼近了一些,声音压低了,只有沈霁和他身边的人能听见:
“沈霁,你是不是还不明白?元定尧已经死了,死透了。你拿什么跟我斗?就凭你这副随时会断气的身子?”
他伸出手,想要去拍沈霁的肩膀。
殿外,风声忽然大了起来。
雪被狂风卷着从殿门外灌进来,吹得满殿的白绸猎猎翻飞,吹得烛火剧烈地摇晃,将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像一群在墙上挣扎的鬼魅。
一个所有人都不敢置信的熟悉声音骤然响起,伴随着甲胄的碰撞声、旌旗的翻飞声:
“朕还没死,你们这是在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