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油纸伞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殿前广场上,三军将士肃立无声。
所有人都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下的青砖,仿佛那上面刻着什么了不得的天书。
元定尧抱了很久,久到沈霁开始觉得有些喘不上气了。
他咬着嘴唇,没有出声,只是手指在元定尧的胸口轻轻按了按。
元定尧感觉到了那一点微弱的力道,低下头,看见沈霁的脸色比方才又白了几分,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睫毛上沾着细密的雨珠,轻轻颤动着。
他松开手,将沈霁放回圈椅里,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安置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重新蹲下身,将沈霁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他的脸被雨淋得冰凉,可比起沈霁的手,还是温热的。
“我走了。”
沈霁看着元定尧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担忧、不舍、心疼、无奈、愧疚……
他其实很想说,能不能别走?
其实很想问,能不能让别人去?
那是战场,是会吃人的地方。
哪怕前世元定尧活着打赢回来了,但今生已经有了那么多变化,谁又能保证他不会出事呢?
何况……他记得的,这一仗前世也打得并不容易。
可他知道,这是元定尧的责任,他不能,也不应该阻拦他。
“我等您回来,您得……好好活着回来。”
如果您真的出事了……
沈霁默默垂下眼,没有说出后半句话。
“好。”
元定尧将沈霁的手拢在掌心里,将那微微发颤的指尖贴在自己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然后转身,大步走下台阶,没有再回头。
沈霁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雨幕,穿过整整齐齐列队的将士,走到队伍的最前面。
有人牵过马来,元定尧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铠甲在马背上发出金属的碰撞声。
他勒住缰绳,调转马头,最后看了殿门口一眼。
隔着雨幕,隔着几十丈的距离,沈霁看不清元定尧的表情,可他看见那道目光,穿过细密的雨丝,穿过湿冷的空气,最后落在他身上。
然后那人转过身,打马而去。
三军紧随其后,旌旗在雨幕中涌动,甲胄的碰撞声、马蹄的踏地声、将士们的脚步声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在紫宸殿前的广场上回荡。
沈霁坐在圈椅里,看着队伍缓缓开拔,看着旌旗渐渐远去,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宫门之外,融进了灰蒙蒙的天幕里。
“殿下,”李良辅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惊着他似的,“外头冷,咱们回去吧,您今儿个药还没喝呢?”
沈霁慢慢地眨了一下眼,那层笼罩在他瞳孔上的灰白色雾气终于散去了一些,露出底下那双清亮的、却带着浓浓倦意的眼睛。
他点了点头。
李良辅将伞递给旁边的宫人,弯下腰,一只手托住沈霁的后背,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小心翼翼地将他从圈椅里抱起来。
沈霁的身子在他怀里轻轻晃了一下,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泛着青白色,手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了,从他膝上滑落,被旁边的宫人接住了。
李良辅抱着他走进殿门,穿过前殿,穿过回廊,一路走进寝殿。
寝殿里的炭盆烧得很热,暖洋洋的,和殿外湿冷的空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良辅将沈霁放在床上,替他脱了大氅和外衫。
脱衣服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沈霁的胳膊,隔着中衣都能感觉到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意,凉得他指尖一缩。
沈霁靠在枕上,任由他摆弄,像个精致的瓷娃娃,安安静静,不声不响。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的方向,那里放着一只小小的锦盒,是元定尧走之前留下的,说等他走了再打开。
李良辅替他盖好了被子,将被角仔仔细细地掖好,又端了一碗药过来。
沈霁接过药碗,低头看着那漆黑的药汁。
碗在他手里微微晃着,药汁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第一次没有推拒,仰起头,一口一口地将药喝了下去。
药汁很苦,苦得他喉咙发紧,眼眶酸涩,可他还是没有停,一口气喝了大半碗。
喝到还剩最后两口的时候,他的胃猛地痉挛了一下,酸水涌上来。
沈霁偏过头,对着地面干呕了两声,呕出来的全是药汁混着血丝,溅在地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李良辅脸都白了,扑上来接过药碗,又递了帕子过来。
沈霁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靠在床头喘了好一会儿,脸色白得像纸,额角全是冷汗。
“殿下……您这是何苦呢……”李良辅的声音都在抖。
沈霁靠着枕头,闭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传来细微的嗬嗬声。
“让人再煎一碗……你们都先下去。”
李良辅看着他毫无生气的面色,万般无奈涌上心头,却到底没说什么,默默领着人下去了。
殿内安静下来。
沈霁侧过头,看着床头那只锦盒。
锦盒是去年元定尧给他做的,很小,只有巴掌大,上面刻着简单的云纹,本来是要用来盛蜜饯的。
盒子的一角有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深色痕迹,那是他有一次写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朱砂,袖子蹭上去留下的。
元定尧当时皱着眉帮他擦了老半天,最后还是没能完全擦掉,便将盒子收了起来,说回头重新给他做一个。
沈霁说“不用,这样挺好”。
元定尧当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将盒子放回了原处。
现在那只盒子就放在他枕边。
他伸出手,将盒子拿过来。
手指碰到盒盖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他停了一瞬,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躺着一枚玉佩。
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玉,温润细腻,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质。
玉佩的一面刻着一条五爪蟠龙,龙身盘曲,鳞爪分明,刻工精细到了极点,鳞片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龙身的旁边刻着一个字,字体很小,却刻得极深——“元”。
元。
沈霁将这枚玉佩握在手心里,想起元定尧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我只要你活着,好好活着等我回来。”
他闭了闭眼,将那枚玉佩贴在胸口,贴在心脏跳动的位置。
他等。
他会等。
就像他答应过的那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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