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嘴唇轻轻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可气息划过声带,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微微蹙了蹙眉,又试着开口,依旧是徒劳。
反复尝试了几次,一道沙哑微弱、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总算从他唇边飘了出来:“……哥。”
沈钰听得真切极了。
这一声呼唤像一把重锤,一下子砸在他心上,震得他整个人都微微发颤。
他连忙握住沈霁那只满是痂痕、冰凉细弱的手,大颗的眼泪接连落在手背上,哽咽着回应道:“我在,哥哥在这儿呢。”
沈霁的睫毛颤了颤,视线慢慢从沈钰脸上移开,落到旁边的元定尧身上。
元定尧还跪在床边,膝盖抵着冰冷的地面,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手停在沈霁脸颊上方一寸,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沈霁望着那只手,慢慢抬起自己无力的手,轻轻碰住了他悬在半空的指尖。
一瞬间,元定尧憋了许久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地落了下来。
他反手把沈霁的手牢牢握在掌心,低头将那片带着伤痕的手背贴在自己脸上,轻轻吻过那些纵横交错的痂痕。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语言在这一刻变成了多余的东西。
沈霁看着他落泪,眼眶也渐渐泛红。
他又费力地动了动嘴唇,隔了好久,才挤出两个轻飘飘的字:“……别哭。”
苏应淮收到消息,急急从隔壁跑过来,手里还不忘端着刚煎好的药。
他在榻边跪下,一把夺过沈霁的手腕,三根手指搭上脉,闭着眼诊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嘴里喃喃地重复着,眼眶也红红的,声音沙哑得不行,“殿下,您先把这药喝了,来。”
元定尧小心扶着他半坐起来,每抬高一点身子,沈霁的眉头就皱得更紧,喉咙里溢出压抑的闷哼,单薄的身体止不住轻轻发抖。
他实在太瘦了,隔着衣服都能清晰摸到凸起的肩胛骨。
元定尧伸手环住他,只觉怀里轻飘飘的,仿佛抱着一捧一碰就会散的雪。
小银勺递到嘴边,沈霁勉强张嘴含住一点药汁,喉咙却僵着咽不下去。
药液在嘴里打转,苦得厉害。
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呕了两下,又吐了出,透明的黏液顺着嘴角往下流,还掺着几缕血丝,在灯光下看着格外刺眼。
沈霁靠在元定尧怀里,身子抖个不停,却还小声道歉:“对……不起。”
苏应淮的手也在微微发抖,语气却尽量放得平稳:“没事,您身子伤得厉害,又昏迷了很多天,咽不下就稍稍含一点,让药汁慢慢渗进去,效果是一样的。”
沈霁这会儿胸口起伏得厉害,喉咙里时不时响起细碎的喘息声。
他闻言轻轻摇了摇头,气若游丝:“累……”
接下来的四天,沈霁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过来,也只能喝几口蜜水、吃一两勺米汤,没多久就又沉沉睡去。
苏应淮一天要给他诊三次脉,每次把完脉,都会对着脉按看上许久。
脉象一直在逐渐好转,可沈霁的精神始终不怎么好。
元定尧有试着跟他说话,他刚醒了没几天,身上也不太有力气,就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嘴角弯一弯,露出一点极柔软的笑意。
但更多的时候,沈霁只是安静地躺着,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具极为精致却没有灵魂的人偶。
小满每天上午都会跑进来,把下巴搁在床沿上,一个劲儿地用湿润的鼻子去蹭沈霁垂在床边的手。
它被训练得实在是好极了,又乖巧又粘人,还格外的有分寸。
沈霁被它的热情弄得没办法,只好在它油光水亮的皮毛上慢慢揉了两下,然后才闭上眼,沉沉地睡过去。
又过了几天,姑苏城终于放了晴。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里,落在沈霁脸上,给他苍白如玉的肤色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光。
他难得地醒了半个时辰,元定尧哄着他喝了小半碗粥,又喂了药。
苏应淮按例诊完脉正要离开,元定尧忽然拦住他,开口问道:“霁儿总这样恹恹的也不行,你说把他送到他外公那边养病,会不会好一些?”
苏应淮手上的动作一顿,想了想,又仔细将沈霁的腕脉又摸了一遍,沉吟良久,才缓缓说道:“殿下的身子,目前还不太能经得起车马劳顿。不过……行馆人来人往的,确实不利于静养。”
“若是搬去柳府能让他心情好一点,臣觉得可以冒险一试。只是路上要格外小心,不能颠簸,不能吹风,不能受凉,半点马虎不得。”
元定尧点了点头,立即着手安排。
沈钰亲自去柳府送的信,柳明堂听说沈霁打算搬过来住一段时间,当即要亲自来接人,结果被沈钰拦住了。
他说得极其委婉:“霁儿身子弱,路上怕折腾,还是我们送过去稳妥些。您让人收拾一个清净开阔些的院子,安排些外头的粗使丫鬟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