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从城南的坊市出来,拐过两条长街,又穿过一条安静的巷子,昭阳长公主府便赫然出现在眼前。
门楣上高悬的匾额,是先帝御笔亲题,字迹苍劲浑厚,岁月在上面沉淀出一层温润的旧色,透着无言的庄重。
府门前两株老槐树落尽了叶子,枯黑的枝桠斜斜伸展,枝缝间嵌着昨夜未化的残雪,午后日光洒落,雪粒泛着泠泠冷光,更添了几分清幽寂寥。
门房远远望见御用马车的纹样,不敢耽搁,弓着身飞快跑入府中通传,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
马车停下,元定尧先一步下车,玄色锦袍下摆扫过地上薄雪,身姿挺拔如松。
他转身回至车边,动作轻柔地将沈霁抱下来,放在备好的轮椅上,又顺手替他将膝上的毯子掖得更紧了些。
一行人刚在府门前站稳,里头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长公主元明华,带着一双儿女匆匆迎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素面褙子,发髻挽得简简单单,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通身上下没有半分多余的首饰,素净得像一棵深冬里落尽繁花的老树。
安静、清瘦,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憔悴,全然看不出四年前那个明艳大方,光彩照人的公主模样。
可即便如此,她刻在骨血里的天家仪态依旧未改。
脊背挺得笔直,步子迈得不疾不徐,嘴角挂着得体温和的笑,眉眼间还残留着几分天家贵女独有的骄傲,只是那骄傲,似乎被岁月与心事磨得黯淡了几分。
沈霁坐在轮椅上,静静看着她,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驸马周彦清的事,已经过去四年了。
当初周彦清与周氏合谋,借着献点心的由头想往宫里送人,用的还是那种下作的药,阴差阳错之下,反倒害在了他的身上。
事情败露后,元定尧震怒,当即赐死了驸马,为顾全皇家颜面,对外只称驸马暴病而亡。
而长公主殿下,虽然并未参与其中,却也被遣回长公主府,闭门思过。
这几年里,他自己身子时好时坏,病的时日多,好的时日少,手边又忙着一大堆事,竟不知道,这位殿下再一次如前世一般,画地为牢,将自己困在这方府邸里,活成了孤身只影的寂寥模样。
“陛下,简王殿下。”元明华走到近前,微微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恭谨,“大年初一,您二位怎么来了,快请进。”
她身后跟着她的一双儿女。
女儿周景仪年方十二,生得玉雪可爱,身着一件鹅黄色的梅花袄裙,梳着双环髻,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沈霁,又看了看他脚边温驯高大的小满,规规矩矩地敛衽行了个礼。
儿子周景然,今年十六岁,已经是个少年的模样了,身量颀长,眉目低垂,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长袍,腰间束着玉带,瞧着便知是锦衣玉食精心教养出来的。
只是他眉目低垂,周身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像是深秋里凝而不散的浓雾,一眼看去,倒是很像他的父亲。
元定尧微微颔首,语气平和:“皇姐客气了,朕与霁儿昨日出宫,想着许久未见,今日顺道来看看你。”
沈霁坐在轮椅上,微微弯了弯嘴角,脸色苍白,声音细弱,带着几分虚浮:“长公主殿下安好,我与陛下今日贸然来访,扰了您的清静,还望殿下海涵。”
“你说的哪里话,”元明华连忙侧身引路,语气里满是关切,“快进来说话,外头冷,你身子素来不好,怕是禁不住风,仔细冻着。”
一行人穿过府门,绕过前厅,缓步走入正厅。
厅内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熏炉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烟气袅袅,清浅悠长。
几案上早已摆好精致茶点,白瓷碟里盛着枣花酥、松子糖、雪花糕,几只用过的茶盏散放在桌案上,还有一壶已经喝了大半的花茶,茶汤清亮,散发着淡淡的茉莉香气。
李良辅将沈霁推到桌边,便和李福全带着小满退到门外候着。
周景然不知何时悄然退下,片刻后,取来两只崭新的白瓷茶盏,缓步上前,执起茶壶缓缓斟茶。
他先给元定尧斟满一杯,茶汤澄澈,热气袅袅,暖意氤氲。
随后端起另一盏茶,轻轻递到沈霁面前,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殿下请用茶。”
沈霁微微抬手,刚要接过,元定尧却先一步伸手,挡在他身前,语气不容置喙:“不必,他昨夜睡得不安稳,心气弱,茶性清冽,喝不得。让人换一盏蜜水来,加两颗红枣,温养些。”
元明华怔了一瞬,目光落在沈霁苍白憔悴的脸上,瞬间了然,正要吩咐身边的侍女去换,一旁的周景然却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执拗:“舅舅,花茶性温,冬日喝了可以驱寒,简王殿下喝一盏也无妨。”
元定尧抬眸扫了他一眼,眸光微沉,并未多言,只是伸手接过周景然递来的茶盏,不轻不重搁在桌案上。
“当”的一声轻响,瓷盏与红木桌面相触,茶盏微微晃动,几滴茶汤溅出,洇在暗红色桌布上,像是几点干涸的血痕。
“听不懂话吗?”
一瞬间,整个正厅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周景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的一干二净,他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嘴唇紧紧抿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元明华脸色骤变,她看了一眼元定尧搁下的那只茶盏,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儿子,心里一时又气又急。
她不明白,这孩子是在做什么?
不过是一盏茶水,喝不喝的又有什么区别,好好的日子,何必惹得陛下不高兴。
她张了张嘴,有心想说些什么求个情,可四年深居简出,久不面圣之下,一时居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