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到上元。
这即将是二人相伴共度的第六个上元节。
元定尧原本早早计划了要带沈霁出宫赏灯,只是这几日,他总觉得身上有些不对劲。
起初是夜里睡得不安稳,时常翻身,身上一阵阵发燥,白日里也比往常更容易疲惫。
往日处理一整天政务都精神奕奕,如今不过半晌,眉宇间便染着散不去的倦意,偶尔还会抬手按一按太阳穴,头脑昏沉得厉害。
他只以为是这几日刚刚开笔,政务繁忙累着了,并未放在心上。
可上元节前一日午后,元定尧批折子时忽然觉得头越来越沉,太阳穴突突地跳,甚至身上开始发冷。
明明殿里因为沈霁的身体原因,冬日里整日烧着地龙,炭盆里的火红旺旺的,他却觉得有一股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怎么也驱不散。
沈霁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本庄子里新呈上来的折子,正看到一半,忽然听见元定尧轻轻咳了两声,带着些许痰意。
他抬眼望去,只见那人坐在御案之后,眉头微蹙,脸色比平日里白了几分,双颊却隐隐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像两团烧得不稳的火。
他心头一紧,立刻放下折子,轻声唤道:“尧哥?”
元定尧闻声,缓缓抬眼看他,那目光有些迟钝,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好一会儿才聚焦在他身上,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不自然的慵懒:
“嗯?”
沈霁没有接话,只是略有些紧张不安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后唤他过来。
待元定尧在他身旁坐定,沈霁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额头上。
指尖触到那片皮肤的瞬间,沈霁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烫的。
灼人的、从内里烧出来的滚烫,像是一团火被压在皮肤底下,闷闷地烧着。
他手指微微发颤,转而又摸了摸元定尧的颈侧,底下的脉搏急促而杂乱,一下下撞在指尖上,像是预示着什么。
不对劲。
很不对劲。
沈霁心头猛地一沉,再也坐不住,挣扎着想从软榻上起身,声音不大,却裹着压不住的急切:
“李福全!快去找苏先生,陛下发热了!”
元定尧自己倒是不在意,伸手按住他,又将他微凉细瘦的手拢进掌心里,轻声安抚道:“不用大惊小怪,许是昨夜没盖好被子,受了些风寒,歇一歇便好。”
李福全站在一旁,犹豫着不敢动。
“您闭嘴!他烧糊涂了,别听他的。”沈霁头也没回,目光紧紧锁在元定尧身上,声音又轻又急,“你现在就去,越快越好。”
李福全匆匆跑出去。
不过半刻,苏应淮便匆匆赶来,他衣摆微乱,额角渗着薄汗,一进门便察觉到殿内气氛有些凝重。
他先看了看沈霁焦急的脸色,又将目光移向一旁坐着的面带病容的天子,心头瞬间升起不祥的预感。
他快步走上前,单膝跪地,伸手搭上元定尧的腕脉。
殿内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霁坐在软榻边,指尖死死攥着衣料,指节泛白,心一点点往上提,目光一瞬不瞬盯着苏应淮的神情,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只见苏应淮指尖猛地一顿,眉头骤然拧紧,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指腹按得更紧了些,反复斟酌脉象,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许久,他缓缓收回手,垂眸掩去眼底惊惶,原本沉稳的神情,此刻竟带着几分凝重声音:“陛下,您发热……有多久了?”
元定尧看着他的神色,心里已有了些预感,他没有回答,反而平静地开口问道:“朕得了什么病?”
苏应淮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颤抖,却清晰地砸在殿内:“陛下……脉象浮紧,来势汹汹,热毒郁于肌表,气血壅滞……臣怀疑,是……天花。”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殿内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霁大脑一片空白。
天花……怎么会是天花。
前世……尧哥也得过吗?
若是没有,他会不会……
不。
不会的。
他明明用系统积分,为他续了整整四十年的寿命。
他不会就这样离开他,绝对不会。
而元定尧闻言,几乎是立刻抽回手,猛地站起身,向后退了两步,与沈霁拉开距离。
“把偏殿收拾出来,朕住过去。”他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紫宸殿重新消毒,简王所用之物,能换则换,能弃则弃。即刻去办。”
李福全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跌跌撞撞往外跑去。
就在这时,沈霁却猛地探身,伸手死死拽住了元定尧的衣摆。
“回来,不许去!”
他本就坐在软榻边上,情急之下忽然探身用力,重心失衡,反倒将自己弄得跌了下去。
脚踝上那一对小金铃骤然叮铃轻响,细碎又急促的声响里,全是藏不住的慌乱与无措。
元定尧心口骤然一缩,他几乎是本能地要伸手去接,可就在快要碰到他的那一刻,“天花”二字猛地砸回脑海,他手臂猛地一顿,硬生生僵在半空中。
床榻离地不高,可他眼睁睁看着那道单薄的身影摔下去,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也跟着狠狠砸在地上,碎得一塌糊涂。
这是他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护了五六年的人,平日时连路都不敢叫他走一步,这会儿他摔在地上,自己却伸手扶一把都不敢。
李良辅在一旁看得心惊,连忙疾步上前,小心翼翼将沈霁抱回软榻。
沈霁被扶着重新坐好,抬头便看见元定尧一副迟疑退缩,不敢靠近的模样,眼眶瞬间红了。
“我摔倒了。”
他定定地望着他,一双清泠泠的眸子蓄满泪水,水汽氤氲,脆弱得一碰就碎,声音带着哭腔,轻轻抖着:
“元定尧,我摔倒了。”
“你说过的……永远不会再让我摔的。”
他常年多病,本就生得骨量纤弱,此刻眼泪一点点漫上来,顺着清瘦的脸颊缓缓滑落,哭得安静而克制,却让人心尖揪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