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灵七天,沈霁就这么跪了七天。
最后一天,他几乎连从轮椅上下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良辅将他扶下来的时候,他的膝盖刚一触地便往侧边一歪。
如果不是李良辅眼疾手快扶住了他,他怕是要一头栽倒在地上。
“扶我……跪好。”
“殿下,您已经——”
“扶我跪好。”
李良辅咬紧牙关,将他的身子重新扶正。
沈霁的膝盖落在蒲团上,整个人往前晃了一下,李良辅赶紧从身后撑住他,一只手托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肩,将那一把快要散架的骨头勉强撑住。
沈霁靠在他怀里,身子烫得吓人,脊背上全是冷汗,隔着丧服都能感觉到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灼热。
他就这么跪着,从卯时跪到申时,从晨光熹微跪到日影西斜,面颊上那两团绯红在他惨白的脸上烧得像是要燃起来。
跪灵结束的时候,几乎所有在场的人都觉得,简王殿下怕是要跟着先帝一起走了。
申时三刻,灵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李良辅抬起头,看见丞相向泽明带着几位重臣从侧门进来,面色凝重,步伐急促。
向泽明一路走到灵案前,对着灵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看着还靠在李良辅怀里的沈霁。
“简王殿下,臣等有一事……不得不奏。”
沈霁的眼睫颤了一下,没有睁开。
向泽明跪了下来。
他身后的大臣们也跟着跪了一片,朝服的下摆在冰冷的地面上铺开,像一片暗色的潮水,从灵案前一直延伸到殿门口。
“陛下驾崩,朝野震动,天下惶惶。然,国不可一日无君,臣等恳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早定新君。”
殿内安静了一瞬。
沈霁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从向泽明身上掠过,扫过跪在后面的一排大臣。
“你们……要立谁?”
向泽明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声音闷闷的:“按礼制,先帝无嗣,当从宗室中遴选贤能者承继大统。”
话音未落,跪在后面的一位大臣便开了口,声音洪亮,像是在朝堂上辩论一样:“臣以为,宗室之中,论贤论能,当属庆王殿下。庆王乃先帝叔父,德高望重,理当——”
“庆王今年六十有八了,”另一位大臣打断了他,声音不急不慢,“继位之后,只怕没几年又要……”
“那你说立谁?”
“臣以为,信王年轻有为,在封地政绩斐然,可堪大任——”
“信王生母出身微贱,如何能为天下之主?臣推举成王——”
“成王才十二岁,如何能理政?”
“十二岁又如何?有简王殿下辅政,何愁——”
“简王殿下姓沈,不姓元,如何能——”
“够了!”
向泽明一声低喝,跪在地上的大臣们终于安静下来。
可那安静只持续了几息,便又被窃窃私语取代了。
有人说该立庆王,有人说该立信王,有人说该从太祖子孙里选,有人说该按长幼顺序排。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像一群苍蝇在殿内嗡嗡地飞,吵得人头疼。
沈霁靠在李良辅怀里,听着那些争吵。
他听见有人说“血脉纯正”,有人说“德高望重”,有人说“年轻有为”,有人说“才能出众”。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耳朵里,扎进他的心里。
他们在争的,是元定尧留下的位子。
他还没走远,他们就在争他的位子了。
“诸位大人——”
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不急不慢,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