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定尧的目光一转,落在人群中跪着的沈光启和沈钰身上,看着他们苍白的脸、颤抖的白须、紧握的拳头,心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他忽然心念一动,沉声道:
“另,礼部尚书沈光启之子沈霁,于乱箭之中舍身护主,奋不顾身,替朕挡下致命一箭,忠勇之心,可昭日月。”
“然此子自幼体弱多病,无在朝为官之心,朕念其救驾之功,特册其为简王,享一等亲王例,食邑万户,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简王有伤在身,不便接旨,册命之礼待回京举行。”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异姓封一等亲王,这可是本朝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殊荣。
“陛下,这……”向泽明抬起头,脸上满是震惊与不解,嘴唇哆嗦着,似是想说什么。
元定尧抬眼,语气冷厉:
“朕意已决,简王尚且重伤在身,性命垂危,没别的事都给朕退下,再有聒噪影响简王养伤者,一律按谋逆同罪论处。”
众人闻言齐齐叩首,不敢再多言半句,依次躬身退去。
御帐外的人群终于散去,晨光落在空荡荡的营帐之间,将地上的车辙与脚印照得清清楚楚。
沈光启与沈钰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进了自家营帐,帐帘落下的那一刻,沈光启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晃了晃,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
“爹!”沈钰连忙上前扶住他。
沈光启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惊慌,自己在案前坐下,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陛下方才……说的那些,你都听见了。”
“简王。”他念出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一枚苦涩至极的果实,“一等亲王,简在帝心,食邑万户,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何等的恩典。”
沈钰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那杯中的茶早已凉透了,他却浑然不觉:“爹是觉得……这份恩典,太重了?”
沈光启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望着帐顶出神,目光空茫,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叹道:“我不知道。”
沈光启转过头看向沈钰,眼底有茫然,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我不知道,你弟弟……他身子什么状况,你我都清楚。”
“太医说过多少次了,他不能劳神,不能受惊,得好好养着,才能和常人一样。可他这半年来,反反复复病了多少回了?”
沈钰的手指停住了,停在杯沿上,一动不动。
“救驾之功。”沈光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干涩至极的笑,“陛下给了一个亲王爵位,任谁来都会觉得是万分划算的买卖,可那是你弟弟拿命换的。”
帐中安静了片刻。
“爹。这不是划不划算的事。”沈钰终于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咱们没得选,无论有没有这个爵位……霁儿都会救他的,至少……至少陛下,是真心待霁儿。”
沈光启闭了闭眼。
“真心……”他说,“帝王的真心啊……”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像是要把胸腔里积攒的所有郁结都吐出来。
沈钰替他续了杯热茶,双手奉上,又开口道:“真心总是好的。”
“爹,我从前想过,霁儿与陛下这样在一块,总是名不正言不顺。哪怕陛下看着用心,我也总觉得不过是见色起意,一时新鲜罢了。”
沈光启接过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你是说……”
“从上元节到现在,外头不是没有风言风语,我都不知道被旁敲侧击问过多少回了。”沈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只有父子二人能听见。
“既然得了恩宠,也该有些实际的吧,一个王位而已,霁儿又进不了宫,这本就是他应得的。我只觉给的太晚,给的太少,又何来太重之说?”
“便是如今,我才真的愿意相信,陛下对霁儿是有真心的。”
沈光启握着温热的茶杯,久久沉默。
杯口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眼角的细纹,他指尖轻叩杯壁,神色沉沉,似是在思量,又似是在与心底的顾虑较劲。
“你弟弟的性子,我大约是知道的。”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他从小就有主意,看着病弱温驯,骨子里比谁都倔。他选的路,我这个做爹的,拦不住,也没办法拦。”
他抬眼看着沈钰,眼底有泪光一闪而过,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我只怕他身子撑不住。”
“我从未想过要他封王拜相,光耀门楣,他替陛下挡那一箭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若是回不来了,我和你怎么办?你娘的在天之灵,又要怎么安息?”
沈钰喉结滚动,满心酸涩,一时竟说不出话。
他伸手覆住父亲苍老粗糙的手背,那双手布满皱纹,青筋凸起,满是岁月风霜。
“爹,”沈钰低声劝慰,语气坚定,“都过去了,无论如何,霁儿这次活下来了。只要人活着,比什么都强,往后总会好起来的。”
沈光启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
茶水早已凉透,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他却浑然不觉,一口一口,慢慢咽下,如同咽下满心说不出口的担忧与苦楚。
过了许久,他才放下茶杯,神色渐渐平复,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罢了,简王便简王吧。”他站起身,走到帐口,轻轻掀开帐帘,目光遥遥望向御帐的方向。
“总归不是坏事。”
沈钰走到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风掠过树梢,带着几分刺骨凉意。
“会没事的。”沈钰轻声开口,语气笃定,“霁儿福大命大,一定会平平安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