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的时候,元定尧才从关押吴敬业的院子里出来。
一整日的审讯、对质、翻阅口供,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眉宇间挂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可即便如此,他的脚步却比来时的任何一刻都快。
元定尧一路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径直往后院的方向走。
长风拂过衣袂,猎猎扬起,带得廊下悬挂的宫灯轻轻摇晃,暖黄色的光晕落在青石地面上,晃出一片细碎浮动的光斑。
“殿下今日如何?”还没进门,他先压低了声音问。
李良辅早在门口候着了,听见问话,脸上掠过一抹复杂的表情,垂着眼小声回道:“回陛下……殿下下午旧疾发作了一回。”
元定尧的步子倏地顿住。
“苏先生来施了针,缓了好一阵才平复下来。”李良辅的声音越说越低,“但之后殿下精神一直不太好,睡不着,晚膳也没吃……”
元定尧的眉头紧紧拧了起来,声音骤然沉了下去:“好端端的,怎么忽然旧疾发作了?下午发生了什么事?”
“回陛下,下午……有外人混进了行馆。是个本地的生员,几个月前被强征去了河工做活没拿到工钱,走投无路之下,不知怎么摸到了后院,跪在殿下面前告了状。”
“殿下听了他的事,心绪起伏太大,一时受不住就心悸发作了……”
元定尧的脸色一点点地沉了下去,目光死死盯着李良辅,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这么大的事,为何不第一时间报给朕?”
李良辅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抵着青砖:“奴才该死……殿下说这点小事不必惊动您,他自己处置就是了……”
元定尧喉结滚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正要说什么,帘幔后面,忽然传来一道极轻极软的声音。
“尧哥……”
那声音细得像一缕烟,隔着门帘传出来,轻飘飘的,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元定尧听见,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没再责问李良辅,只沉声吩咐了一句:“去把晚膳热一热,一会儿端过来。”
说罢他大步上前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屋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沉沉的,将屋里的一切都染成了模糊的暖黄色。
沈霁半倚在榻上,身后垫着两个软枕,身上盖着薄被,长发披散,面色素净。
那双眼睛半睁着,目光有些涣散虚浮,听见动静便缓缓转过来,落在元定尧身上。
于是沉寂的眼底,瞬间漾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平静的湖面落了晚风,轻轻荡起细碎涟漪。
元定尧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边,在床沿坐下来,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身侧之人轻声唤他。
“尧哥……”
两个字刚从唇间逸出,沈霁自己便愣住了。
沙哑的,软糯的,尾音细细地颤着,裹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哽咽与委屈。
啊……哭了啊……
直到此刻,沈霁才恍然发觉,原来在看到元定尧的那一刻,两滴温热的泪水已然漫出眼眶,顺着清瘦苍白的颧骨,缓缓蜿蜒滑落。
元定尧见他掉了泪,心头一紧,慌忙俯下身去,双手捧住他微凉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将那两道泪痕一点点地拭去。
他的动作又轻又急,声音柔得几乎要化开,低沉沉地落在沈霁的耳边:“乖宝,不哭了啊,我回来了,没事了,没事了……”
沈霁没有应声,只是微微偏过头,将犹带湿意的面颊,轻轻贴进元定尧温热的掌心。
那两滴泪已经干了,只在掌间留下一点微凉的湿痕,像一枚无声的烙印。
元定尧顺势将人揽入怀中,低头在他颤动的湿软睫毛上,落下一个轻之又轻的吻。
“不哭了,我回来了。”
“我听李良辅说,下午身体不舒服?现在好些了吗?怎么不用晚膳?”
面对这一连串的问话,沈霁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元定尧脸上,停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下午的事……您知道了?”
元定尧微微颔首:“嗯。”
沈霁便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要说的话,再开口时,语气是那样的沉静而温柔:“也不是什么大事……那孩子命苦……去岁好不容易过了府试……今年春上却被征去做河工……白干了三个月的活又没拿到工钱……走投无路找到了我这里……”
话说到这里,他稍稍停顿了一瞬,喉间轻轻滚动,强压下胸中翻涌的闷涩:“只是他暗中记的那本账册……我看了……很有意思……那些钱的去向……像是流向了北边……”
见他说得吃力,元定尧当即抬手,掌心轻覆在他起伏不定的胸口,顺着他的呼吸慢慢抚着,柔声宽慰道:“你慢慢说,不着急,我听着呢。”
沈霁缓了缓,继续说道:“我想了想,让人将他带去前院……当众打了十个板子,然后把人安置在了后院……他家里人我也让人去接了。”
元定尧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你打他做什么?”
沈霁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无奈的凉意:“这是告御状,虽然我不是您……但是按大靖律,越级呈诉,先杖二十……我只打了十板子……已经是看在他是生员……事出有因的份上了……不打不合规矩,传出去反而授人以柄。”
元定尧听他说完,恍然想起来还有这回事。
沈霁喘了两下,攒了攒力气,接着说:“前院里头肯定是有探子的……这账上的问题到底有多大,就看他们什么反应了……”
他说着,嘴角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带着点狡黠,“这个事怕是不好查,让他们自己琢磨琢磨吧。越想越怕,越怕越乱,乱了就容易出错,出了错,我们就好查了。”